宴厅内的暖意与红烛,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当众人跟随着孙权、周瑜以及那两个对峙的中心人物,从灯火通明的厅堂移步至月色清冷的庭院时,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仿佛从一场盛大的喜宴,瞬间踏入了一个肃杀的刑场。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廊下的红灯笼,光影摇曳,将人们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方才觥筹交错间的喧嚣与笑语,此刻已化为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黑暗中啮咬着人们的神经。
“疯了,当真是疯了……”
“让太史将军射他头上的红缨,这……这与寻死何异?”
“你看太史将军的脸色,都快要滴出水来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程普与黄盖并肩而行,走在人群的稍前方。两位老将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一丝无力的苦涩。他们本意是敲打,是施压,是想让这个外来的年轻人明白江东的规矩,却未曾想,对方竟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了他们所有人的军。
他们现在,反倒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一方。
孙尚香几乎是被她的兄长孙尚开半扶半拖着走出来的,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早已风干,只留下一双空洞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从容得近乎残酷的背影。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噩梦,梦里那个温文尔雅,会为她解围,会让她心生欢喜的男人,忽然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疯子。
周瑜走在孙权的侧后方,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却冷得像冰。他心中那份对姜云的欣赏,此刻正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混杂着惊叹与忌惮的探究。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姜云的评价,或许还是太低了。此人所图,所谋,所行,已不能用常理度之。他不是在棋盘上落子,他是在用自己,来撬动整个棋盘。
庭院中央,是一片开阔的青石板地。下人们早已遵照吩咐,在百步之外,立起了一个高高的木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姜云缓步走上前,亲手将自己头上的官帽摘下。那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摘下便帽,准备小憩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将官帽置于木架顶端,那根鲜红的缨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簇跳动的心火,又像一滴随时会落下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退开,而是走到了木架的后方,仅仅站定了三步之遥。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站在木架后面,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太史慈的箭若是力道稍大,穿透了木架,或是角度稍低,擦过了冠帽,那支足以洞穿金石的箭矢,便会毫无悬念地射入他的胸膛或头颅。
他这是将自己,与那个脆弱的木架,捆绑在了一起。
他把自己,变成了真正的人靶。
太史慈的眼角在剧烈地抽搐。他魁梧的身躯站在百步之外,亲兵已经为他取来了心爱的宝弓和一壶羽箭。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箭靶后方的身影。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极致的羞辱!
更是最恶毒的阳谋!
他太史慈若是不敢射,便坐实了心虚胆怯之名。可他若是射了,但凡有一丝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能感觉到,身后江东众将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默许和支持,变成了此刻的焦灼与不安。
他成了孤家寡人,独自一人,被推上了这场赌局的赌桌。
“弓来!”太史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那张沉重的雕翎弓,手指搭上冰冷的弓弦,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陡然一变。方才的愤怒与迟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武者的,绝对的专注与冷静。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最原始的、致命的杀意。
整个庭院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拉伸到了极限。风似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这生死一线间的对峙。
赵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青釭剑。他的眼神平静如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只要那个叫太史慈的人箭矢稍有不对,他有信心在箭矢射中姜云之前,将他的人头斩落。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当太-史慈已经引弓搭箭,弓拉半满,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之际。
姜云,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对友人闲谈,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子义将军,且慢。”
太史慈的动作猛然一滞,弓弦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姜云,以为他终于要反悔求饶。
然而,姜云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太史慈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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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姜云缓缓竖起了三根手指,在清冷的月光下,那三根手指显得修长而稳定。
“将军神射,天下闻名。只射一箭,未免太过仓促,也无法尽显将军神技。”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如,我们便以三箭为限,定此胜负,如何?”
三箭为限?
众人一愣,随即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三箭,总比一箭定生死要好,至少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姜云接下来的话,便如同一道九天神雷,轰然劈下,将所有人的神智都炸成了一片焦土。
“并且,”姜云的目光,穿过百步的距离,与太史慈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对上,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将军开弓之前,我会提前说出每一箭的结果。”
整个庭院,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他说什么?他要预言每一箭的结果?”
“他……他不是疯了,他是鬼上身了吧!”
“妖术!这一定是妖术!”
惊呼声,议论声,难以置信的喧哗声,彻底冲破了方才的死寂。人们用看鬼神一样的眼神看着姜云,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敬畏。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不再是胆魄与智谋能够解释的了。这是在公然挑衅所有人的认知。
孙尚香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孙尚开死死架着她,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孙权更是惊得直接从席位上站了起来,他张着嘴,那双碧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场比试,而是在见证一个神迹,或者说,一个魔迹的诞生。
周瑜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终于明白姜云要做什么了。
他不是在比箭,也不是在比胆。
他是在诛心!
他要用一种近乎神明的方式,彻底击溃一个顶尖武者最引以为傲的武道之心!
姜云没有理会周围的哗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已经彻底僵住的太史慈,将那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赌注,缓缓押上。
“若我所说的三箭结果,有任何一箭说错……”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堪称疯狂的微笑,朗声道:“便算我输,我姜云的项上人头,任凭将军处置。”
“如何?”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太史慈的身上。
太史慈握着弓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洞悉天命的怪物。
对方根本没有给他选择。
他将自己的性命,和太史慈的武道尊严,天平的两端。
如果他赢了,他赢得了一切。
如果他输了,他失去的,仅仅是一条命。
而太-史慈呢?
他赢了,又能如何?不过是证明了他射术精湛,却也坐实了他接受了一场近乎妖术的赌局。
他若是输了呢?他输掉的,将不仅仅是这场比试,而是他作为一名神射手,一生所建立起来的所有信念和荣耀。他将被一个文弱书生的三句“预言”,彻底摧毁。
姜云的内心深处,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正抱着自己的小心肝,瑟瑟发抖。
‘我的妈呀,玩大了,这次真的玩大了!’
‘看他那眼神,好像想把我生吞活剥了!大哥,冷静,千万要冷静啊!你要是现在拒绝,我这逼可就装不下去了!’
‘【洞察人心】!给力点啊!我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一定要让我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要他敢赌,我就敢赢!’
‘富贵险中求,逼格天上来!只要撑过这三箭,以后在江东,我就是行走的传说!’
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史慈会因为这荒谬绝伦的提议而暴怒,将弓箭折断,拂袖而去的时候。
他,却忽然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高亢,充满了悲凉、决绝与疯狂。
“好!好!好一个姜别驾!好一个三箭定胜负!好一个预知未来!”
太史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止住笑声,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死死地锁定了姜云。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能未卜先知的天上神人,还是故弄玄虚的跳梁狂徒!”
他将手中的宝弓,猛然拉开,直至满月!弓弦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有千钧之力蕴含其中。
“我便与你赌这三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