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那一声如同困兽般决绝的嘶吼,“我便与你赌这三箭”,像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激起的余波在清冷的庭院里久久回荡。
方才因姜云那惊世骇俗的提议而沸腾的喧哗,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如果说之前是震惊,是不可思议,那么现在,所有人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更为纯粹、也更为沉重的实体——那是即将见证一场无法挽回的豪赌的宿命感。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琥珀,将每一个人,连同他们脸上凝固的表情,都封存在这生死一线间的庭院里。廊下灯笼的红光,不再喜庆,反而像某种古老祭祀仪式上的血色图腾,为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对决,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庄严。
最先打破这片凝固的,是孙权。
他那因极度震惊而站起的身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重新坐回了主位之上。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紧握着座椅扶手而泛白的指节。他没有说话,没有呵斥太史慈的冲动,也没有阻止姜云的疯狂。他就那样坐着,一双碧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光。
那光芒里,有被挑衅的君主威严,有对局势失控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属于枭雄的兴奋与期待。
他看懂了。姜云已经将这场赌局的赌注,抬高到了一个他孙权都无法拒绝的地步。这不再是两个人的输赢,这关系到江东武将集团的颜面,关系到孙刘联盟的根基,更关系到他江东之主,能否驾驭住姜云这柄锋利到足以割伤自己的绝世双刃剑。
他坐下的这个动作,便是一个无声的宣告:这场赌局,他准了。他从一个局面的掌控者,变成了一个下注的赌客,而他的赌注,一边是江东第一猛将的荣耀,另一边,是这位新晋盟友的性命。
周瑜的视线,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姜云和太史慈之间来回牵扯。他没有看孙权,因为他知道主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只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这场对决的本身。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杯沿,一圈,又一圈。他脑海中飞速地推演着一切。
姜云的破局之法,堪称鬼神莫测。他避开了武力,却选择了比武力更凶险百倍的“诛心”。他把自己变成了最脆弱的靶子,从而将最沉重的心理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太史慈的脖子上。
这一箭,考验的早已不是太史慈的箭术,而是他的道心。
一个武者的道心,一旦被怀疑的种子侵入,便如铜墙铁壁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离崩塌也就不远了。
“好狠的手段。”周瑜在心中轻轻一叹。他看向姜云的眼神,再无半分轻视,那是一种顶尖棋手,终于遇到了足以与自己匹敌的对手时,才会有的,混杂着欣赏与忌惮的凝重。
“兄长……兄长……”
孙尚香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她像溺水之人,只能下意识地抓着身旁孙尚开的衣袖,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呢喃。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百步之外那个挺拔的背影,和那顶木架上,仿佛滴着血的红色冠缨。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前一刻还在为他解围而心生窃喜,后一刻,他却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自己推向了万丈深渊。
孙尚开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妹妹,用自己的身体,给她一丝支撑。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跳脱与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与苍白。他看着姜云,又看看对面那个如同被激怒的猛虎般的太史慈,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
而程普、黄盖等一众江东老将,此刻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他们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的疼。
事情,是他们挑起来的。
他们的本意,是敲打,是试探,是维护江东武将最后的尊严。可现在,这个年轻人,却用他们的尊严作为武器,反过来将了他们所有人的军。
他们看向太史慈,那个他们看着成长起来,视若子侄的江东猛虎。此刻,他正独自一人,承受着这场由他们而起的风波所带来的全部压力。他们的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担忧,更有种骑虎难下的憋屈。
整个庭院,所有人都成了这场对决的囚徒,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太史慈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的剧烈起伏,终于平复了下来。他没有再看姜云,也没有理会周围的任何目光。他垂下眼帘,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自己的弓。
他用粗糙的指腹,一寸寸地抚过弓身,感受着那熟悉的纹理与冰冷的触感。这是陪伴他征战多年的伙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然后,他从箭壶中,极为缓慢地,抽出了一支箭。
他没有看箭羽是否整齐,也没有看箭头是否锋利。他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箭杆,在月光下,轻轻地旋转着。
他在用这种近乎仪式般的动作,将自己从外界所有的纷扰中剥离出来。他在驱散心中的杂念,他在重塑自己的道心。他要将自己的精、气、神,全部凝聚于这一箭之上。他要用这支箭,射穿眼前这个男人所有的阴谋诡计,射穿他那故作高深的神鬼之说。
他要证明,在绝对的力量与技巧面前,一切心术,皆为虚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冷静,和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姜云的内心深处,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正抱着系统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系统大哥!亲哥!你可千万要给力啊!我牛皮都吹出去了,待会儿要是预言错了,我这颗脑袋可就真要搬家了!’
‘快!【洞察人心】天赋给我开到最大功率!我要实时监控!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太史慈”绪状态分析中……愤怒值:75,杀意值:85,好胜心:90,自我怀疑度:45……综合判定:目标处于极度专注的“狂怒”状态,试图通过绝对的自信压制内心的动摇。】
他表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对着太史慈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这个笑容,落在众人眼中,是高深莫测的自信。
落在太史慈眼中,却是最赤裸裸的挑衅。
“嗡——”
太史慈不再犹豫,猛然将弓拉开,直至满月。沉重的弓身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弓弦被拉到了极限,发出低沉的颤音,仿佛连空气都在这股巨力之下呻吟。
箭已上弦。
整个庭院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
一秒,两秒……
太史慈没有立刻松手,他在蓄势,也在等待。他在等姜云开口,他要听听,这个狂徒的第一句“预言”,究竟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从太史慈身上,转移到了那个站在箭靶后方的身影上。
现在,轮到你了。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姜云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心湖。
“子义将军。”
他顿了顿,迎着太史慈那足以杀死人的目光,说出了那句将决定他自己生死的,第一句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