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的热闹，隔着千里江水，传不到寒意渐浓的徐州。
姜云府邸的后院，那间属于甄姬的院落，静得能听见冬日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时，发出的呜咽声。
袁瑶那番刻薄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将甄姬从纯粹的悲伤中浇醒了。是啊，哭有什么用呢？哭，能让他不娶孙尚香吗？哭，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吗？
不能。
只会让仇者快，亲者痛。
她缓缓地直起身，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她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莲子羹，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那股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她觉得无比清醒。
蔡文姬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喝完最后一口，甄姬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蔡文姬以为她又要陷入自己的世界时，她却忽然抬起头，看向蔡文姬，问出了一个让蔡文姬都有些意外的问题。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多了一丝探究的、冰冷的火焰。
“文姬姐姐，”她轻声问，“你说……那个江东的孙尚-香，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让蔡文姬的眼神也微微一动。
她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与她未曾谋面，只从传闻中听过一些。都说吴侯之妹，性情刚烈，好习武事，常以弓马为伴，军中将士皆称其为‘弓腰姬’。府中侍婢百余人，也都持刀侍立，不似寻常女子。”
“弓腰姬……”甄姬在口中咀嚼着这三个字，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那簇冰冷的火焰跳动得更厉害了。
一个与她截然相反的女子。
她自幼学的，是琴棋书画，是女红仪态，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家主母。而那个孙尚-香，学的却是舞刀弄枪，是如何在战场上与男人一较高下。
他……会喜欢那样的女子吗？
甄姬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她会欺负我们吗？”甄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她怕的，不是孙尚香的刚烈，而是她那“江东郡主”、“明媒正娶的正妻”的身份。这份身份，足以压得她们这些“无名无分”的女人喘不过气来。
蔡文姬看着她眼中的不安，心中一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甄姬冰凉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不会的。”蔡文姬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忘了吗？他信里，托我照顾你。”
这句话，再一次击中了甄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他把她托付给了文姬姐姐。这说明，他心里是有她的，是怕她受委屈的。
“他不是薄情之人。”蔡文姬继续说道，“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便是给了我们一个家。孙尚香是这个家的新主人，但我们，也是这个家最早的家人。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便没人能欺负我们。”
“家人……”甄姬喃喃自语。
这个词，让她那颗冰冷的心，稍稍回暖了一些。
她反手握住蔡文姬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姐姐，你说得对。”她抬起头，那双曾被泪水浸泡得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亮，“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怨妇。”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袁瑶说得虽然难听，但有一句话没错，我不该只是他脚下的垫脚石。”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我要让他知道，我甄宓，不止会为他流泪，也能……为他分忧。”
蔡文姬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她知道，这个被她视作妹妹的女子，终于从那场情感的风暴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在府邸的另一处，另一场风暴，却才刚刚开始酝酿。
袁瑶回到自己的院子，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生了一下午的闷气。
她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甄姬和蔡文姬那两个女人，明明是情敌，明明该斗得你死我活，怎么就能抱在一起取暖？
尤其是蔡文姬，她那副永远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最让袁瑶感到烦躁。她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却像一根根软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本分……”
“你算什么呢……”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让她愈发气闷。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凭什么！”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吼道，“我凭什么只是个客人！我可是袁家的女儿！”
可这句话喊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袁家？袁家早就亡了。她的父兄，都死在了那个姓曹的屠夫手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亡国公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姓姜的！
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恨他，恨他毁了她的一切。可不知为何，当她听到他要娶别人的消息时，心中除了快意，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丝失落，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让她坐立难安。
她烦躁地在房间里踱着步，目光扫过桌案上的铜镜。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美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愁苦。
她忽然停下脚步。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姓姜的，左拥右抱，风光无限。她不能看着甄姬和蔡文姬她们，在这个府里过得安安稳稳。
她要做点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毒草的种子，在她心底悄然发芽。
她走到门边，对外面守着的侍女吩咐道：“去，把张三给我叫来。”
张三是她从袁家带来的一个心腹家仆，为人机灵，最擅长在市井之间打探消息，传递信件。
很快，那个名叫张三的家仆，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您找我？”
袁瑶屏退了其他侍女，关上房门。
她转过身，看着张三，那张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张三，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
张三看着自家小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神情，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小姐请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袁瑶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立刻出城，想办法，去一趟许都。”
“许都？”张三一愣。
“对，许都。”袁瑶的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我要你，替我送一封信。”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诡谲。
“送给……曹丞相。”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张三的脑子里炸响。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曹丞相？那可是他们袁家最大的仇人啊！小姐疯了吗？
“小……小姐，您……”
“你不用管为什么。”袁瑶打断了他的话，神情变得冰冷而坚决，“你只需要把信，送到曹操的手里。告诉他，信里的内容，关乎他能否一统天下，关乎……他最在意的一件东西，如今正在何处。”
她慢慢踱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她写完，将绢帛折好，放入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口。
她将信递给张三，看着他那张惊疑不定的脸，冷冷地说道：“办好这件事，我重重有赏。若是办砸了，或者……泄露了半个字，你应该知道下场。”
张三看着那封信，只觉得它重如千钧，烫手无比。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封信一旦送出去，整个徐州，乃至整个天下，都将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他不敢再问，接过信，揣入怀中，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小姐放心，小的……明白。”
看着张三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袁瑶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衣袂飘飘。
她望着窗外那轮残月，脸上露出一抹病态而疯狂的笑。
姜云，你不是想安安稳稳地坐拥齐人之福吗？
你不是想把这徐州，当成你的安乐窝吗？
我偏不让你如意。
曹操……那个男人，虽然是她的仇人，但她更清楚，那个男人对权力和美人的占有欲，有多么可怕。
尤其是，当他知道，那个曾被他视为禁脔，却被你姜云抢走的女人，就在这里的时候。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曹操那双充满了贪婪与怒火的眼睛，正穿过千里之遥，死死地盯住了这座小小的徐州城。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在那冰冷的月光下，显得无比诡异。
而此刻，在州牧府的书房内，刘备也刚刚收到来自江东的详细军报。他看着信上那“孙刘永以为好，共讨国贼”的字样，以及那长长的、几乎闪瞎人眼的嫁妆清单，一张忠厚长者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啊！云长，翼德，你们看！”他激动地将信递给一旁的关羽和张飞，“军师此行，不负所望！我军，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放心托付后背的盟友了！”
张飞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嚷嚷道：“大哥，这孙权也忒小气了！就嫁个妹妹过来，我还以为他能送咱们几万兵马呢！”
“三弟，休得胡言！”关羽丹凤眼一睁，斥道，“此乃军国大事，岂是几万兵马可以比拟的？军师以联姻之法，将孙刘两家气运相连，此乃万全之策，更是固若金汤之盟！”
刘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云长所言极是。有了江东为援，我们便可专心应对北方曹操的威胁了。”
他沉吟片刻，又对一旁的简雍说道：“宪和，传我之令，命人好生修缮军师府邸，再从府库中，挑选些上好的器物、侍女送去。待军师与孙夫人归来，我们定要为他们，举办一场最盛大的洗尘宴！”
“是，主公。”简雍躬身应道。
书房内，一片其乐融融。
所有人都沉浸在孙刘联盟缔结的喜悦之中，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徐州，甚至改变天下格局的阴谋，正在他们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悄然展开。
也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主公，糜家小姐……在府外求见。”
刘备一愣：“环儿？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