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的书房内,温暖如春,一派其乐融融。
刘备那张忠厚长者的脸上,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他刚刚才为孙刘联盟这件天大的喜事,以及姜云那份几乎闪瞎人眼的嫁妆清单而高兴,此刻听到亲卫的通报,不禁有些意外。
“环儿?”刘备愣了一下,看向简雍,“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夜已深沉,按理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是不该在这时节出门的。
简雍也觉得奇怪,但他素来稳重,只是躬身道:“主公,或许……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一旁的张飞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他刚刚还在为江东没送兵马的事而不爽,这会儿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来,“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急事?莫不是军师府里那几个女人又闹腾了?”
“三弟,休得胡言!”关羽丹凤眼一扫,不怒自威。
张飞脖子一缩,没再吭声。他倒不是怕二哥,只是知道自己嘴巴快,容易说错话。
刘备皱了皱眉,心里也泛起一丝嘀咕。姜云不在徐州,府里的事情他本不该多问,但糜家毕竟是他最早的班底,糜环这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温顺内向,若非真有天大的事,绝不会深夜前来求见。
“让她进来吧。”刘备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很快,在亲卫的引领下,一个纤弱的身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糜环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帽子掀了下来,露出那张清秀而苍白的小脸。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刚刚大哭过一场,此刻却强忍着情绪,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一进门,便对着刘备盈盈一拜,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沙哑:“环儿……见过主公,见过关将军,张将军。”
“环儿快快请起。”刘备连忙虚扶一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更重了,“这么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府里有人欺负你了?”
糜环摇了摇头,她抬起眼,目光在书房内扫了一圈,看到简雍也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锦帕。
锦帕上,用青色的丝线,绣着一丛即将完工的竹林。竹叶清隽,风骨傲然,只是在锦帕的一角,沾染上了一小块不易察觉的尘土污渍。
“这是……”刘备不解地接过。
“这是……我本来想绣给军师哥哥的。”糜环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今日下午,我才得知军师与孙家郡主联姻之事。”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关羽面无表情,只是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张飞则是挠了挠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刘备心中叹了口气。儿女情长之事,他最是不擅长处理。他以为糜环是为此事伤心,特来哭诉的。
“环儿,”刘备的声音放得温和了些,“军师此举,是为了我们的大业,他……也是身不由己。你是个好孩子,要多体谅他。”
“主公,环儿明白。”糜环打断了刘备的话,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焦急与坚定,“环儿今日深夜前来,并非为了自己的私事。而是……而是我发现了一件……一件可能对军师,对我们徐州,都极为不利的事情!”
刘备神色一凛:“什么事?你慢慢说,不要急。”
“是袁瑶!”糜环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名字,“今日军师大婚的消息传开后,我……我心中难过,便在府里四处走走,想散散心。结果,我无意中走到了袁瑶所住的那个偏院附近。”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
“我看到她院里的侍女都退了出来,只有一个叫张三的家仆进了她的房间。我心中好奇,便躲在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张飞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忍不住插嘴道:“那婆娘神神秘秘的,肯定没干好事!”
“三弟!”关羽低喝一声。
糜环像是没听见张飞的话,继续说道:“我听到袁瑶在屋里对那个张三说,让他立刻出城,去一趟许都。”
“许都?”
这一下,不只是刘备,连关羽和简雍的脸色都变了。
许都,那是曹操的地盘。
“她让张三去许都做什么?”刘备追问道,声音已然沉了下来。
“送一封信。”糜环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听到袁瑶说,要张三……把信……送给曹丞相。”
“什么?!”张飞一拍大腿,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那臭婆娘疯了不成!她跟曹操可是有杀父之仇的!她给曹操写信?这不成心要害我们吗!”
刘备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糜环,一字一顿地问:“你可听清楚了?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有半点差错!”
“环儿敢以性命担保!”糜环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无比决绝,“我还听到袁瑶对张三说,信里的内容,关乎曹操能否一统天下,还关乎……关乎一件他最在意的东西,如今正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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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在意的东西?”刘备眉头紧锁,一时没明白过来。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了。
简雍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羽,那双微眯的丹凤眼,却在此时骤然睁开,一道精光一闪而过。他抚着长髯的手,停顿了一下。
“主公,”关羽沉声开口,声音如同一口古钟,嗡嗡作响,“若关某所料不差,袁瑶信中所言,那件曹操‘最在意的东西’,指的……恐怕是甄夫人。”
“甄姬?!”张飞和刘备同时惊呼出声。
这个答案,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曹操好人妻,天下皆知。当初攻破邺城,他心心念念的便是袁绍的儿媳甄姬,甚至为此提前派了人去守住袁府,结果却被姜云捷足先登。
这件事,早已成了曹操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是整个北方人尽皆知的笑柄。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曹操想得到却没得到的,除了天下,恐怕就只有甄姬了。
“她……她怎敢如此!”刘备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案几上,“她这是要引狼入室!她这是要将整个徐州,置于死地!”
他现在终于明白,糜环为何深夜来此了。
这件事,太大了。
一旦曹操得知甄姬就在徐州,就在姜云的府上,他会怎么做?
以曹操的性格,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雷霆手段,夺回这个曾让他颜面扫地的女人。到那时,孙刘联盟的喜悦将荡然无存,整个徐州,将立刻面临曹操倾国之力的疯狂报复!
“大哥,俺现在就去,把那婆娘给宰了!”张飞怒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
“三弟,站住!”关羽一声断喝,拦住了他。
“二哥你别拦我!这等吃里扒外的毒妇,留着她过年吗?”张飞急得直跺脚。
“现在杀她,已经晚了。”关羽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糜环,问道,“环儿姑娘,你可知那个叫张三的家仆,是何时离府的?”
糜环被这阵仗吓得小脸煞白,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才颤声答道:“应……应该是在酉时末,天刚擦黑的时候。”
酉时末……
现在已是亥时。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如果那张三快马加鞭,恐怕此时早已出了徐州地界,正奔行在前往许都的官道上。
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简雍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目光在徐州与许都之间来回移动。
“主公,”他声音干涩地开口,“从徐州到许都,快马一日一夜可至。若是那张三顺利,最快……最快明日傍晚,信就能到曹操手上。”
“而曹操若要发兵,先锋军不出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三日!
这个时间,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他们的大军统帅、首席军师姜云,此刻还在数百里外的江东,洞房花烛,享受着新婚之喜。
“立刻派人去追!”刘备当机立断,眼中杀机毕露,“传令下去,封锁全城,关闭所有城门!命陈到将军,亲率白毦兵,沿官道追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封信,绝不能落到曹操手里!”
“是!”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亡羊补牢。
在茫茫夜色中,想要追上一个蓄意潜逃的人,希望何其渺茫。
刘备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中懊悔不已,当初就不该心软,收留袁瑶这个祸害!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宪和,”刘备停下脚步,看向简雍,“立刻派最可靠的信使,八百里加急,前往江东!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军师!”
“大哥!”张飞急了,“军师他……他才刚成亲啊!这时候告诉他,不是给他添堵吗?”
刘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道?
但如今徐州危在旦夕,除了姜云,还有谁能在这短短三日之内,想出应对之策?
“执行命令!”刘备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决绝。
简雍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刘备、关羽、张飞,以及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糜环。
刘备看着糜环,脸上的怒气和焦躁,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走过去,亲自将那方沾了灰尘的锦帕,重新叠好,递还给糜-环。
“环儿,今日,你立了大功。”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若非你及时来报,我们恐怕要等到曹军兵临城下,才知大祸临头。我刘备,欠你一个人情。”
他看着这个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为防消息走漏,引起城中恐慌,今夜你见过我之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军师府里的任何人。”
刘备的目光,意有所指。
糜环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甄姬姐姐……文姬姐姐……
她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将那方锦帕紧紧攥在手心,那本是她少女情怀的寄托,此刻却变得无比沉重。
“环儿……明白。”
她知道,从今夜起,那个可以无忧无虑,只想着儿女情长的糜环,已经死了。
看着糜环失魂落魄地离去,张飞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怒道:“大哥!就这么算了?那袁瑶还在府里呢!”
刘备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
“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让曹操更加确信此事为真。”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传令下去,暗中派人,将袁瑶的院子……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能让她飞出去。”
“待军师归来,再做定夺。”
刘备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森然杀意。
这个乱世,终究是教会了他,对敌人,哪怕是看似柔弱的女人,也绝不能有半分仁慈。
而此时此刻,身在建业的姜云,刚刚与他英姿飒爽的新婚妻子,定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新婚“比武”。
他还不知道,一场因他而起,足以将他所有心血都付之一炬的滔天巨浪,正在千里之外的徐州,悄然掀起。
那封由怨恨写就的信,正像一支淬毒的箭,穿过无边的黑夜,径直射向了北方的许都,射向了那个天下间最不能被招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