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司空府。
晨曦微露，这座象征着大汉权力中枢的府邸，已经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一队队甲胄精良的虎卫军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在府内各处要道巡逻，冰冷的铁甲在晨光下反射着毫无感情的光。
丞相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曹操身穿一袭玄色常服，正伏在堆积如山的简牍之后，处理着从各地送来的军政要务。他的精力似乎永远不会枯竭，那双狭长的眼睛，锐利得能洞穿人心。
一名亲卫统领脚步匆匆，却又极力放轻地走了进来，在门口站定，低头禀报。
“启禀丞相，城门校尉急报，于城外截获一名自称袁家家仆之人，手持密信，指名要面呈丞相。”
“袁家？”曹操头也未抬，手中的笔毫不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哪个袁家？冢中枯骨，也配称家？”
亲卫统领的头埋得更低了：“回丞相，那人……那人说是从徐州而来。”
“徐州？”曹操的笔，终于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亲卫统领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后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信呢？”
“在此。”
亲卫统领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被汗水浸透，边角都已磨损的信封，双手呈上。
曹操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打量着那封信。袁家的信，从徐州来，指名给他。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伸出手，接过信。信封没有火漆，封口处只是简单地折叠着。他随手展开，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绢帛。
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行娟秀的字迹，带着一股女子特有的笔锋，却又在收笔处，透出一股刻骨的怨毒。
曹操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亲卫统领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看不见丞相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固，变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半盏茶的功夫。
曹操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手中的那张绢帛，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烙进自己的眼睛里。
甄宓……在徐州。
在那个叫姜云的小子府上。
那个在邺城，当着他所有部下的面，从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了他看中猎物的无名小卒。
那个如今，成了刘备的首席军师，还娶了孙权妹妹，风光无限的辅汉军师。
曹操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可看在亲卫统领的眼中，却比丞相任何一次雷霆震怒，都要令人恐惧。
他忽然想起了在官渡之时，许攸前来投奔，丞相也是这般，赤着脚，笑着迎了出去。那笑容之后，便是袁绍七十万大军的灰飞烟灭。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从曹操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那只握着绢帛的手，开始缓缓收紧。薄薄的绢帛，在他的掌心被捏成一团，发出“沙沙”的轻响。
“好，好一个姜云。”
他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像两块寒冰在相互摩擦。
当初邺城之失，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耻辱。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女人，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天下人都知道他曹孟德想要甄姬，结果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黄口小儿捷足先登。这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他原以为，那小子不过是侥幸，得了美人之后，便会找个地方藏起来，了此残生。
却没想到，他不仅没有躲，反而借着这份“气运”，一路青云直上，成了他一统天下之路上，一颗越来越碍眼的绊脚石。
如今，还敢大张旗鼓地，和江东联姻。
他是忘了，他手里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的禁脔了吗？
还是他以为，娶了孙权的妹妹，自己就动不了他了？
曹操缓缓站起身，将手中那团已经不成样子的绢帛，丢进了面前的炭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瞬间将那张写满怨毒与阴谋的绢帛吞噬，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最后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来人。”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传我之令，召文若、公达、元让、妙才，即刻来书房议事。”
文若，荀彧。
公达，荀攸。
元让，夏侯惇。
妙才，夏侯渊。
这四个人，一个是他最倚重的首席谋主，一个是最擅奇谋的智囊，两个是他最信任的宗室骁将。
同时召见这四人，意味着，要有大事发生。
亲卫统领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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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荀彧、荀攸、夏侯惇、夏侯渊四人鱼贯而入。他们显然也是在睡梦中被紧急召来，衣冠虽整，神色间却都带着一丝凝重与不解。
“主公。”四人齐齐行礼。
“都坐吧。”曹操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他自己则走到了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副巨大的，囊括了整个大汉十三州的堪舆图。
他的目光，越过中原，越过黄河，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徐州那片小小的区域上。
“刚刚收到一封来自徐州的密信。”曹操背对着众人，声音平淡地叙述着，“信上说，当初在邺城失踪的袁熙之妻，甄氏，如今正在徐州，被那辅汉军师姜云，藏于府中。”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荀彧和荀攸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他们是智者，立刻就从这简单的信息中，嗅到了阴谋与危险的味道。
而夏侯惇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什么？！”他猛地一拍案几，那只仅剩的独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那女人在徐州？在姜云那竖子手里？”
当初在邺城，就是他奉命去围的袁府，结果却扑了个空，让他深感耻辱。
“主公！”夏侯惇霍然起身，对着曹操的背影抱拳请命，“末将愿请领一支精兵，即刻奔袭徐州！定要踏平那竖子的府邸，将那甄氏夺回，将那竖子的头颅，献于主公面前！”
夏侯渊虽然没有说话，但腰间佩剑的手，也已经紧紧握住，显然是与他兄长一个意思。
曹操没有回头，他只是伸出手，用手指，在地图上，从许都到徐州，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线。
“元让，你觉得，我要的，仅仅是一个女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暴怒的夏侯惇，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主公是何等样人？天下未定，岂会为一个女人，而轻动刀兵？
荀彧在此时，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主公，此信来得蹊跷。袁氏与我等乃是死仇，此刻却送来这等密信，其心可诛。恐是借刀杀人之计，欲引我军与孙刘联军，提前决战。”
荀攸也点头附和：“文若所言极是。姜云刚刚与孙权之妹联姻，孙刘两家关系正值蜜月。我军若此时攻打徐州，江东孙氏，绝不会坐视不理。届时，我军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正中写信之人的下怀。”
两位谋主的话，冷静而客观，瞬间便将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
夏“侯惇听了，虽然心中不甘，却也知道他们说的有理，只能闷闷地坐了回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那并不算高大，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的背影上。
许久，曹操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们说的，都对。”他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们，平静地说道，“这确是借刀杀人之计。写信之人，想利用我，去打破孙刘的联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
“可是，这把刀，我为何就不能借给他们用呢？”
“主公的意思是？”荀彧的眼中，也亮了起来。
“姜云此人，已成我心腹大患。”曹操踱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他不仅是我一统天下的绊脚石，更是我曹孟德颜面上的一根刺。这根刺，今日，我必须拔掉。”
“至于孙权……”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以为嫁个妹妹，就能保住他的盟友？我偏要在他大喜之日，送他一份大礼！”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传我将令！”
书房内，四人同时起身，躬身肃立。
“命，于禁、乐进为先锋，领兵三万，即刻出发，星夜兼程，三日之内，必须兵临徐州城下！”
“命，夏侯惇、夏侯渊为左右督，领主力大军五万，随后便至！”
“命，许褚、典韦，领虎卫军三千，随我亲征！”
亲征！
当最后两个字从曹操口中吐出时，即便是沉稳如荀彧，脸色也为之一变。
为了一个小小的徐州，为了一个姜云，主公竟然要御驾亲-征！
“主公，万万不可！”荀彧急忙劝谏，“徐州城小，何须主公亲往？牛刀杀鸡，反失万全。”
“文若，你错了。”曹操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过书房的门窗，望向遥远的东南方，那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渊。
“我不是去杀鸡。”
“我是要去告诉天下人，尤其是江东的孙权，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我曹操的东西，谁也拿不走。拿了，就得用命来还。”
一股霸道绝伦，睥睨天下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散发开来。
整个许都，仿佛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这位乱世枭雄的雷霆之怒。
一座孤城，已经悬上了一把即将斩落的刀。
而那座城里的人，和那座城的主人，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