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姜云新府。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那片因婚事而燃起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和风吹过庭院桂树时,枝叶发出的沙沙声。
房间里,那对巨大的龙凤喜烛已经燃去了小半,烛泪如血,一滴滴凝固在烛台之上。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纱幔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为这间喜庆的新房,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姜云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嚷嚷着要比武,此刻却又重新变得有些拘谨的新婚妻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
孙尚香确实不是寻常女子。
她身上那股勃勃的生命力,像一团火焰,热烈而直接。她会紧张,会害羞,但那份属于女子的柔情,总是被包裹在她那英姿飒爽的外壳之下。你得先敲开那层坚硬的外壳,才能看到里面那颗柔软而滚烫的心。
“怎么,现在又不急着比武了?”姜云故意逗她,重新在她身边坐下。
孙尚香的脸颊又是一热,她刚刚只是一时兴起,被他那句“一言为定”激起了好胜心。此刻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毕竟是新婚之夜,自己张口闭口就是打打杀杀,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柄用来挑盖头的乌木喜称上,嘴里却不肯服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明日一早,你可不许耍赖。”
“好,不耍赖。”姜云笑着应下。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合卺酒剩下的温酒。
“不过,在比武之前,总得让我先了解了解我的对手吧?”他将一杯酒递给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很好奇,江东的郡主,究竟是怎样练就这一身武艺的?”
这话题成功地转移了孙尚香的注意力。提到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她眼中的那点羞涩立刻被一种神采飞扬的自信所取代。
她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陷入了回忆。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开口道,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不少,“我自幼便不喜那些描鸾绣凤的东西,看见针线就头疼。大哥(孙权)也拿我没办法,见我实在喜欢舞刀弄枪,便由着我去了。”
“我六岁开始学骑马,八岁开弓,十岁时,就能在飞奔的马上,射中百步之外的柳叶。府里的那些侍卫教头,没过几年,就都不是我的对手了。”
她说起这些时,下巴微微扬起,眉宇间那股属于“弓腰姬”的骄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那不是刻意的炫耀,而是一种源于实力的自信。
姜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想象得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在别的世家小姐都在学习琴棋书画的年纪,却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皮肤被晒成蜜色,手上磨出一个又一个水泡。
那份光鲜的武艺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艰苦磨砺。
“后来大哥接掌江东,局势不稳,山越宗贼时常作乱。有一次,一伙丹阳山越突袭建业附近的县城,大哥亲率大军前去征讨,我也偷偷跟了去。”
“偷偷?”姜云挑了挑眉。
“嗯。”孙尚香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丝少女的狡黠,“我换了身小兵的衣服,混在队伍里。结果在战场上,大哥被几个山越悍匪围攻,形势危急,是我在远处放箭,射杀了一名匪首,才为他解了围。”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姜云能听出其中的惊心动魄。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初上战场,便能在千军万马中,精准地找到敌首,一箭毙命。这份胆识与箭术,绝非常人可比。
“从那以后,大哥便不再拘着我了。他还专门为我打造了这支‘落雁弓’,府里也添了百余名女卫,都随我一同操练。”孙尚香的眼中,闪烁着对往昔的怀念,和对兄长的感激。
姜云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怜惜。
他知道,孙权让她习武,固然有宠溺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是在这个乱世中,希望她能拥有自保的能力。一个背负着整个江东命运的兄长,用这种独特的方式,保护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
“你大哥,很疼你。”姜云由衷地说道。
孙尚香脸上的骄傲褪去,化为一抹温柔的暖意。她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以此来回应姜云的理解。
“所以……”她放下酒杯,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姜云,目光灼灼,“你娶了我,不仅是娶了我孙尚香,更是得到了整个江东的信赖。你……可不能让我大哥失望,更不能让我失望。”
这句话,她说得郑重其事。
姜云知道,这是她第二次,用这种方式向他确认这份联姻的重量。
他没有再用言语去承诺,只是伸出手,将她那只因常年习武而带着薄茧的手,再次握入自己的掌心。
“我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多。行动,会证明一切。
孙尚香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她那颗一直有些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稳地落了地。
房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和谐而融洽。
紧张与拘谨,早已消散无踪。他们就像一对相识多年的知己,分享着彼此的过往,探寻着对方的世界。
姜云给她讲起了自己在北地辗转的经历,讲起了在白马,如何从公孙瓒麾下,将赵云“骗”到手。孙尚香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在听到姜云用“发月钱”、“管吃住”这种闻所未闻的理由招揽赵云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说他“狡猾”。
他又讲起在徐州,如何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糜竺倾家荡产地资助刘备。
孙尚香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武艺可能不如自己,但他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用智慧撬动局势的能力,同样是一种令人心折的强大。
这是一种与刀剑不同的力量,却更加令人敬畏。
就在这洞房夜话,情意渐浓之时,姜云的心头,却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感觉,就像一根无形的琴弦,在遥远的地方被人拨动了一下,细微的颤音,顺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一直传递到他的灵魂深处。
是“神木”体质的感应。
而且,方向是……北方,徐州!
姜云脸上的笑容,不易察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当与他有情缘绑定的“凤格”女子,遭遇极端的情绪波动,或是身陷险境时,他都会有类似的心灵感应。
但这一次,不同。
那不是甄姬一个人的情绪,也不是蔡文姬一个人的。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悲伤、决绝、愤怒……多种负面情绪的复杂共鸣。
就像整个徐州后院的气运,都被人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你怎么了?”孙尚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神情上的细微变化。
“没什么。”姜云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动,“只是……有些累了。”
孙尚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想。毕竟为了这场婚礼,他这几日也确实是舟车劳顿,心力交瘁。
“那……那你早些歇息吧。”她站起身,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夜已经很深了。
该……就寝了。
姜云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再次泛红的脸,心中的那份焦躁,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所取代。
他放下茶杯,也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去。
龙凤烛的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渐渐将孙尚香娇小的身影笼罩。
孙尚香紧张地攥着衣角,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她看着他越走越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了自己的模样,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姜云走到她面前,即将伸出手臂的那一刻。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骤然划破了这满室的旖旎与温情。
那敲门声,没有丝毫的犹豫,带着一股军情的十万火急,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要将门板都敲碎。
孙尚香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
姜云的眉头,则在瞬间紧紧锁住。
这么晚了,谁会来敲新房的门?而且是用这种方式!
门外,一个压抑着焦急的、属于周瑜的声音,穿透了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先生!主公有令,着你即刻前往州牧府,有……十万火急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