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门前,高悬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一地清冷的月光染上了几分暖意,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肃杀的寒意。
姜云即将迈出大门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闪出来的妻子,一时竟有些恍惚。
孙尚香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将她那常年锻炼的矫健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是那张比她人还高出一截的落雁弓,腰间是装满了羽箭的箭囊。
那张刚刚才在洞房烛火下,因羞怯而染上绯红的明艳脸庞,此刻冷若冰霜。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新婚妻子的柔情与不舍,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要去,带我一起。
姜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在他与江东群臣舌战之时,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胡闹。”姜云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他快步上前,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她灵巧地侧身躲开。
“你回去。”姜云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现在没时间跟她在这里纠缠。
孙尚香依旧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长弓,往身前横了横,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带我走,你也别想走。
跟在姜云身后的周瑜看到这一幕,顿时头大如斗。他快步上前,对着孙尚香苦劝道:“郡主,军情紧急,先生此行凶险万分,你……”
“正因凶险,我才要去。”孙尚香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掷地有声,“我孙尚香的丈夫,要去冲锋陷阵,我岂能安坐闺房,描眉绣花?”
她转头看向姜云,目光里带着她独有的倔强与骄傲:“你别忘了,明日你我还有一场比试。我若不去,怎知你的箭术,究竟是真是假?”
姜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那场比武?
“这不是比武,是去送死!”姜云的火气也上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曹操十万大军,不是丹阳山越!你去了,能做什么?给我添乱吗?”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
孙尚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那张倔强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紧紧咬着嘴唇,眼圈微微泛红,死死地瞪着姜云,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么当面呵斥过“添乱”?
周瑜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先生,郡主也是一番好意,你……”
“公瑾兄,你先去江边备船,我随后就到。”姜云直接打断了周瑜的话。
周瑜看了看姜云,又看了看自家那位小姑奶奶,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这新婚夫妻吵架,他一个大都督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他只能对着孙尚香投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叹了口气,先行离去。
转眼间,府门前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和远处几个不敢上前的侍卫。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你回去。”姜云看着她,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孙尚香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姜云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有时候比跟曹操的十万大军打仗还累。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用命令去压制她。
他走上前,这次,孙尚香没有躲。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的弓,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因为用力而有些冰凉的手。
“尚香,”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听我说。”
孙尚香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抽回手。
“你说我此行是去送死,没错,此行九死一生。”姜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去。”
“为什么?”孙尚香不服气地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鼻音。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兵刃。”姜云的拇指,在她因为常年拉弓而生出薄茧的虎口上,轻轻摩挲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孙尚香的心,莫名地一软。
“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陪我上战场的。徐州有赵云,有白毦兵,他们是我的剑,是我的盾。而你,”姜云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是我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家。如果连我都回不去了,我希望,至少我的家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你若随我去了,万一……万一我们都折在徐州,你让江东怎么办?让你大哥怎么办?他刚刚才把最心爱的妹妹嫁给我,转眼就血本无归,他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而且,你留在江东,对我而言,不是累赘,而是我最重要的一条后路。”
“后路?”孙尚-香有些不解。
“对。”姜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想想,如果我真的守不住徐州,成了丧家之犬,天下之大,还有哪里可去?只有你这里。到时候,我跑到江东来,投奔我的老婆大人,你总不能把我赶出去吧?”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将那沉重压抑的气氛,瞬间冲淡了不少。
孙尚香愣住了。她那颗被愤怒和委屈塞满的脑袋,终于开始重新转动。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热血的,悲壮的,唯独没有想过,姜云会跟她说“后路”这个词。
她看着他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藏着深深疲惫的脸,心中的那股倔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是啊,她只想着与他同生共死,却没想过,她活着,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更大的意义。
“再说了,”姜云看她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这次回去,是要跟曹操玩命的。你武艺是高,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姜云的夫人,是孙权的妹妹。你一露面,曹操就知道江东已经铁了心要插手,他只会打得更疯。”
“你留在建业,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对曹操最大的迷惑。他会猜,会犹豫,会想不通孙权到底是什么态度。而他这一犹豫,就是我破局的机会。”
这番话,终于彻底说服了孙尚-香。
她不是不懂事的寻常女子,她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弓的手。
“那你……”她咬着嘴唇,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姜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松开她的手,抬手,替她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掖到耳后。
“等我回来,我们的比武,还算数。”
孙尚香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胡乱地用手背一擦,重重地“嗯”了一声。
姜云看着她这副又倔强又委屈的模样,心中一软,没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了一下。
她的身体很纤细,却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软,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紧致与韧性。她的身上,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
“我走了。”姜云松开她,没有再回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江边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而孤单。
孙尚-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手中的落雁弓,被她握得咯吱作响。
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回了那座还挂着红灯笼,却已经没了男主人的新府。
她没有回那间空荡荡的洞房,而是径直走上了府邸最高处的望楼。
她站在望楼上,凭栏远眺。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让她那双哭过的眼睛,有些发涩。
她能看到远处州牧府通明的灯火,能看到脚下建业城沉睡的轮廓,更能看到,那条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巨龙般,奔腾不息的长江。
他的船,会从那里,逆流而上。
而她,会在这里,一直等着。
孙尚-香默默地,将一支羽箭搭在了弓弦上,却没有拉开。她只是用这种方式,遥遥地,为那个远去的身影,送行。
这一夜,建业城无眠。
而数百里之外,另一座更加无法安眠的城池——徐州,已经能清晰地听到,从北方传来的,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州牧府的书房内,刘备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城墙之上,陈到将军披甲执锐,亲自督防,无数的火把,将整座城墙照如白昼。
而在姜云府邸的后院,那座被重兵把守的小院里,袁瑶也一夜未眠。她听着外面那隐隐传来的调兵声,和那股越来越近的肃杀之气,一张美艳的脸,在恐惧与快感的交织中,变得扭曲而狰狞。
她仿佛已经看到,曹操的大军踏破城池,将那个姓姜的男人踩在脚下。她仿佛已经看到,甄姬那个贱人,被士兵从府里拖出来,哭喊着,绝望着。
她快意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疯狂。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院子外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
是糜环。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锦帕,另一只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小巧玲珑,却闪着幽蓝寒光的……金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