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正厅。
不同于新婚府邸的喜庆,此地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孙权一身常服,端坐主位,那张与孙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他碧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er的疑虑。
厅下两侧,江东的文武重臣悉数在列。
张昭、张纮两位老臣,面色凝重,抚着胡须,一言不发。程普、黄盖等宿将,则个个按着腰间的剑柄,神情不善。
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姜云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像淬了冰的箭矢,齐刷刷地射向了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更有掩饰不住的愤怒。
姜云心中了然。
徐州那封急报,他看到了,孙权自然也看到了。
信上的内容,足以让刚刚缔结的孙刘联盟,瞬间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姜先生。”
孙权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他没有称呼“妹夫”,而是用了一个生疏而官方的称谓。
“深夜叨扰,还望吴侯与诸位见谅。”姜云对着孙权,不卑不亢地长揖一礼。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将他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见谅?”一个声音不大,却分量极重的话语响起,是张昭。
这位江东元老,素来以刚正耿直着称。他从坐席上站起身,一双老眼,如同鹰隼般盯着姜云。
“姜先生好大的手笔!前脚刚与我江东联姻,后脚便引来曹操十万大军!你这是要将我江东,拖入战火之中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程普、黄盖等武将,更是个个怒目而视。他们为了这场联姻,为了江东的安宁,付出了多少心力?结果,嫁出去的郡主,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即将兵临城下的曹军!
“张公此言差矣。”姜云直起身,迎着张昭质问的目光,声音平静。
“曹操兴兵,非我之过,乃其狼子野心,觊觎天下久矣。今日之事,更非我引火烧身,而是有人暗中放火,欲置我与徐州于死地!”
“说得好听!”张昭冷笑一声,“若非先生府上藏着那袁家妇人,给了曹操出兵的借口,何至于有今日之祸?怀璧其罪的道理,先生不会不懂吧!”
“我府上之人,皆是与我共患难的家人,不是什么可以拿来交易的‘璧’!”姜云的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
“况且,曹操要打你,难道还需要借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是甄夫人,明日便可以是‘徐州刘备包藏祸心’,后日就是‘江东孙权不尊汉室’!在曹贼眼中,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早晚都要打!张公难道以为,一味退让,就能换来和平吗?”
一番话,说得张昭脸色涨红,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是啊,谁都知道曹操的野心。只是,谁也不想这把火,这么快就烧到自己家门口。
“巧舌如簧!”另一位老臣张纮也站了出来,语气稍缓,却同样尖锐,“先生所言虽有理,但眼下之事,终究是因先生而起。先生刚刚与我家郡主成婚,按理,你便是半个江东之人。如今大祸临头,先生不思如何为我江东避祸,却一心只想返回徐州,将这摊烂摊子丢给我等,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这个问题,比张昭的指责更加诛心。
它直接将姜云放在了江东利益的对立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姜云身上。连主位上的孙权,身体也微微前倾,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姜云没有急着回答。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徐州,被袁瑶这个毒妇背后捅刀。
到了江东,又被这群所谓的盟友,用“大义”来捆绑。
这世上,果然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张大人,”姜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你说的没错,我娶了尚香,就是半个江东人。所以,我才更要回徐州。”
“哦?”张纮眉头一挑。
“诸位只看到了曹操十万大军压境,看到了徐州危在旦夕。”姜云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徐州丢了,会怎么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若死在徐州,刘备军群龙无首,必将大乱。孙刘联盟,不攻自破。曹操便可从容南下,下一个目标,是谁?”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曹操若拿下徐州,便等于彻底掌控了中原腹地。他可以从徐州,顺着泗水、淮水,直入长江!届时,我江东将无险可守!从合肥到建业,将无一日安宁!”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直视孙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若回不去,尚香郡主……便在新婚之夜,成了寡妇。这不仅是打我姜云的脸,打刘备的脸,更是将他孙仲谋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踩!”
“他曹操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全天下的人:和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他就是要让所有的诸侯都看看,所谓的孙刘联盟,不过是个笑话!”
“届时,江东的士气何在?吴侯的威严何在?!”
字字句句,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江东君臣的心上。
大厅之内,鸦雀无声。
张昭、张纮等人,脸色煞白。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风险,却没想过徐州失陷后,那更加可怕的后果。
程普、黄盖等武将,更是个个双拳紧握,眼中那股对姜云的敌意,已经悄然转变为对曹操的滔天怒火。
是啊,这已经不是姜云一个人的事了。
这是对整个江东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主位之上,孙权那双碧色的眼眸,剧烈地收缩着。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根根凸起。
姜云的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中最在意,也最愤怒的那根弦。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妹夫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他江东之主的颜面!
“好,好一个姜云!”孙权缓缓站起身,他死死地盯着姜云,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欣赏,有忌惮,更有被看穿心思后的恼怒。
他踱步走下台阶,来到姜云面前。
“你说的都对。但,你凭什么觉得,你回去了,就能守住徐州?”孙权的声音,冷得像冰,“曹操十,万大军,三日即至!你拿什么守?”
“就凭我叫姜云。”
姜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就凭徐州有我刘备的仁义之名,有关羽、张飞、赵云的万夫不当之勇!更凭我……能让曹操,付出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一刻,姜云身上那股咸鱼的气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后世灵魂的绝对自信,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滔天豪情。
“吴侯,”姜云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对着孙权,郑重地再次躬身一揖。
“唇亡,则齿寒。今日我求你,不是为了我姜云一人,而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我需要一支船队,现在,立刻,送我渡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决断。
“今夜,我必须渡江!”
孙权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年轻的江东之主身上。
放,还是不放?
这是一个决定了江东未来命运的抉择。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主公,瑜,愿为先生担保。”
周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口。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脸上虽然带着疲惫,眼神却清亮如昔。
“若先生此去,有负江东,瑜愿提头来见!”
周瑜的这句话,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权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已化为一片决然。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转向周瑜,下达了命令。
“公瑾,调集五艘最快的艨艟,选派最精锐的水手,亲自护送先生渡江!另外,传我将令,命甘宁、周泰,各领水军,沿江巡视,若发现曹军水师有任何异动……”
孙权的眼中,杀机毕露。
“给我就地击沉!”
得到将令,姜云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对着孙权和周瑜,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向厅外走去。
他没有时间了,一刻都不能再耽搁。
看着他那决然而去的背影,孙权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转头,对一直沉默的张昭问道:“子布先生,你觉得,我今日之举,是对是错?”
张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慨。
“此子……非池中之物。主公将郡主嫁与他,或许……”
“是我江东,百年来,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然而,就在姜云即将踏出州牧府大门的那一刻,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旁边的暗影中闪出,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手持长弓,背负箭囊,英姿飒爽,正是孙尚香。
她的脸上,再无半分新婚的娇羞,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云。
那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
要去,带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