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狂喜，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后，渐渐平息，露出了水面下更深邃的暗流。
曹军撤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护身符，贴在了徐州城头，让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无数个巨大的问号。
张飞还沉浸在“老天爷开眼”的兴奋里，嘴里骂骂咧咧，说曹操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活该他倒霉。
刘备却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狂喜中冷静下来。他将那张写着甄姬笔迹的绢帛，小心翼翼地收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稀世珍宝。他看向关羽，两人眼中都有一种共通的情绪——后怕，以及对那个远在江东的年轻人的，深深的敬畏。
“二弟，你说的对。”刘备的声音有些干涩，“军师此计，当真神鬼莫测。”
关羽抚着长髯，微微颔首，那双丹凤眼也闪烁着复杂的光。他自诩读遍春秋，深谙兵法，却也从未见过如此险绝，如此洞悉人心的计策。这已经不是兵法了，这是在用人心作战场，用人性作刀兵。
刘备走到还愣在原地的糜环面前，看着她那张沾着血污的小脸，心中的愧疚与怜惜更甚。他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的手里。
“环儿，喝口热茶，压压惊。这次，委屈你了。”
糜环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冰凉似乎被驱散了一些。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她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火烧连营是假的，天降流火是假的，一切都是军师哥哥的计策那她杀人，岂不是
“大哥，那袁瑶”张飞终于从兴奋中回过神，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道，“环儿妹妹这还算不算杀人啊？”
这个问题，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刘备叹了口气，看向糜环，语气放得无比温和：“环儿，你杀袁瑶，是为徐州除害，有功无过。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此事，终究是私刑。传扬出去，于法理不合，于你的名声，更是不好。等云儿回来，再做定夺。在此之前，你就先现在府里好生歇息，对外，就说你受了惊吓，病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既肯定了她的功劳，又将此事暂时压下，保护了她的名声。
糜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已经是主公能给她的最大体面。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军师哥哥，快回来了吧。
“阿嚏——！”
长江之上，一艘逆流而上的艨蟟战船上，迎着江风而立的姜云，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里嘀咕，是哪个小妞又在背后念叨我了？
“先生，可是着了风寒？”一旁的周瑜关切地问道。嗖餿暁说旺 首发经过这一夜的相处，他对姜云的称呼，已经从官方的“姜先生”变成了更亲近的“先生”。
“没事。”姜云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遥远的北岸。
他的“神木”体质，能让他模糊地感应到与他有情缘绑定的女子的情绪波动。就在刚才，他感觉到北方徐州方向，那股代表着甄姬、蔡文姬、糜环三人的气运，已经从风中残烛的状态，渐渐稳定了下来。
尤其是属于糜环的那一股，之前明明微弱得几乎要熄灭，此刻却像被注入了什么力量，重新变得坚韧。
成了。
姜云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的计策，赵云领会了，刘备也应该明白了。曹操那个多疑的家伙，此刻大概率已经被他自己脑补出的“惊天阴谋”给吓跑了。
周瑜看着姜云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轻松笑意，心中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想明白姜云那个计划的所有细节。他只知道，姜云在船上写了一封假冒曹操笔迹的信，然后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信的内容“传递”给了远在徐州的赵云。
这已经超出了周瑜对兵法谋略的认知范畴。
“先生这‘空城计’，不，比空城计还要高明百倍的计策，瑜闻所未闻。”周瑜由衷地赞叹道，“经此一役，先生之名，必将威震天下。”
“侥幸，侥幸而已。”姜云谦虚地摆了摆手，心里却在吐槽：侥幸个屁，老子差点连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他转头看向周瑜，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公瑾兄，我这趟急着回去，洞房花烛夜被搅了，我那新婚夫人，没跟你闹吧？”
提到孙尚香，周瑜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想起自己离开时，那位小姑奶奶一身劲装，手持弓箭，杀气腾腾的模样，不由得干咳了两声。
“郡主她深明大义，只是有些担心先生的安危。”周瑜委婉地说道。
“是吗？”姜云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她更担心的是，回来没法跟我比武了吧？”
周瑜闻言，嘴角抽了抽，竟无言以对。他发现，这位军师不仅计谋神鬼莫测，看人的眼光，也是毒辣得可怕。
两人相视一笑，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在这轻松的氛围中，又深厚了几分。
船行渐快，北岸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先生，”周瑜的神色重新变得郑重，“我只能送你到北岸。曹军虽退，但徐州周边，想必还有其游骑斥候。先生此去，还需万分小心。”
“公瑾兄放心。”姜云点了点头，他拍了拍周瑜的肩膀，“今日之情，姜云记下了。他日江东若有需，我必报之。”
“先生言重了。”周瑜拱手回礼，“你我如今是姻亲，本该同气连枝。况且，曹贼此举，亦是打了我们江东的脸。瑜，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船，缓缓靠岸。
岸边，早已有一队白毦兵在此等候，为首一人，正是赵云。
看到姜云从船上下来，赵云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佩。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子龙，参见军师！幸不辱命！”
“起来吧。”姜云扶起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就知道，自己的计划，他执行得堪称完美。
“辛苦了。”姜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与周瑜告别后，姜云在赵云等人的护卫下，快马加鞭，向徐州城赶去。
一路上，赵云将城中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向姜云做了汇报。包括糜环深夜求见刘备，袁瑶被软禁，以及糜环亲手杀了袁瑶之事。
当听到“糜环杀了袁瑶”时，即便是一向镇定的姜云，也愣住了。
他勒住马缰，扭头看向赵云，脸上满是错愕。
“你说谁杀了袁瑶？”
“糜环小姐。”赵云的语气也有些复杂，“就在昨夜，她翻墙进了袁瑶的院子，用金钗将其刺死。”
姜云的脑子嗡嗡作响。
糜环？那个在他印象里，总是怯生生跟在甄姬身后，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看到自己都会脸红的小丫头？
她杀了人？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紧接着，赵云又将糜环在书房内，向刘备请死，想用自己的命来布一出“苦肉计”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姜云彻底沉默了。
他呆呆地坐在马背上，寒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
他布下了一个惊天之局，自以为算无遗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却算漏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女孩，为了守护他，为了守护这个家，竟然会做出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事情。
他的计策，赢了曹操。
而这个女孩的决绝，却让他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军师”赵云看他神色不对，担忧地喊了一声。
姜云回过神，他没有说话，只是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箭一般，向着远处的徐州城，狂奔而去。
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那个傻丫头。
当姜云的身影出现在徐州城头时，整个城墙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军师回来了！”
“军师回来了！”
刘备、关羽、张飞早已在城门口等候。看到姜云那张带着风霜与疲惫的脸，兄弟三人心中都是感慨万千。
“云儿，你”刘备上前一步，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
“大哥，先进城再说。”姜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了府邸的方向。
回到州牧府，来不及寒暄，姜云屏退左右，只留下刘关张三人。
“大哥，环儿呢？”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刘备叹了口气：“我让她回府歇息了。那孩子受了太大的惊吓。”
姜云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封被他伪造的，曹操写给“内应”的密信，递给了刘备。
“大哥，将此信公之于众。”
刘备一愣：“公之于众？”
“对。”姜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就说，此信是从被我们击杀的曹军信使身上搜出。曹操之所以退兵，并非天火，而是因为他安插在我府中的内应，被我们提前识破，计划败露，仓皇逃窜！”
刘-备瞬间明白了姜云的用意。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不仅能彻底打消曹操任何卷土重来的念头，更能将“姜云用兵如神，提前识破曹军奸计”的威名，传遍天下！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袁瑶的死，就变得合情合理。
一个通敌的内奸，被发现后，畏罪自杀，或是被“意外”杀死，再正常不过。
而糜环，就彻底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
“好，我马上就去办！”刘备拿着信，转身就要走。
“大哥，等等。”姜云又叫住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对外宣布的时候，就说这个内应，是袁瑶。”
“这是自然。”刘备点头。
“不，”姜云摇了摇头，补充了一句，让刘关张三人都愣住了。
“你要说，袁瑶，是我早就安插在袁绍身边的双面间谍。她这次，是故意用假消息引曹操前来，配合我，演了一出戏。”
！书房内，一片寂静。
刘备、关羽、张飞，三个人，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云，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连死了的袁瑶，都要被他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吗？这也太
“云儿啊，”刘备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损了？”
姜云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大哥，做戏要做全套。反正她人都死了，总得让她死得有点价值，为我们孙刘联盟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嘛。”
张飞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他凑到关羽耳边，小声嘀咕：“二哥，俺怎么觉得，军师从江东回来，变得更坏了？”
关羽抚着长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姜云这么做，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目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心中暗道：环儿那个傻丫头，这次把天都捅了个窟窿。我如果不把这摊水搅得更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场“碟中谍”的大戏上，那丫头的“杀人”之举，就永远是个抹不掉的污点。
解决了眼下最大的麻烦，姜云终于松了口气。他跟刘备交代了几句后续事宜，便急匆匆地赶回了自己的府邸。
他要先去看看，那几个被吓坏了的“凤格”老婆。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冲进后院时，看到的，却不是他想象中梨花带雨、嘤嘤哭泣的场面。
院子里，甄姬、蔡文姬、糜环，三个女人，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堆账本。
甄姬正拿着一本账册，蹙着眉，似乎在为什么数字而头疼。
蔡文姬则拿着一支笔，在另一本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而他最担心的糜环，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正低着头，小手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那专注的模样，哪有半分“受了惊吓”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三女同时抬头。
看到姜云，甄姬和蔡文姬的眼中，同时亮起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变得有些复杂。
糜环则是身体一僵，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小脸瞬间血色尽失。
“夫君！”
“军师！”
甄姬和蔡文姬站了起来。
姜云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们在干什么？”
甄姬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又看了一眼姜云，脸上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尚香妹妹派人送来了她陪嫁的嫁妆清单我们正在核对入库。”
姜云：“”
他的目光，越过甄姬和蔡文姬，落在了那个浑身僵硬，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糜环身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甄姬和蔡文姬，都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糜环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姜云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糜环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石头。
“傻丫头。”姜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带着无尽的怜惜与后怕。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了。”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让糜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姜云的衣襟，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恐惧，有委屈，有后怕，更有劫后余生的释放。
姜云轻轻拍着她不住颤抖的后背，心中一片柔软。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传来。
“夫君。”
是甄姬。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姜云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你这次去江东，除了尚香妹妹，还认识了什么好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