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温情,被甄姬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冻得结结实实。
姜云抱着糜环的手,僵了一下。
他感觉怀里那个还在抽泣的身子,也猛地停住了哭声,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竖起了耳朵。
就连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蔡文姬,也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探究,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气氛不对劲。
姜云的脑子飞速运转。
“什么好妹妹?”他一边轻轻拍着糜环的后背,安抚着她,一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我这次去江东,除了公瑾兄,就没见过几个活人,哪来的什么妹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公务繁忙,又暗示了此行辛苦,没空沾花惹草。
甄姬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款步走了过来,从石桌上拿起一张朱红色的礼单,递到姜云面前。
那礼单上,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珍宝器物,从绫罗绸缎到金玉珠贝,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夫君一路辛苦,这是尚香妹妹的嫁妆单子。”甄姬的声音依旧温婉,听不出半点波澜,“妹妹真是好大的手笔,光是这陪嫁的江东特产云锦,就有三百匹。还有这东海明珠,足足八十八颗,颗颗都有鸽卵大小。”
她每念一样,姜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不是在夸孙尚香阔绰,这分明是在提醒他,这份联姻的分量有多重,他欠下的“人情债”有多大。
姜云干笑两声:“尚香郡主咳,夫人她,确实是性情中人。”
“是啊。”甄姬点点头,目光从礼单上移开,落在了姜云的脸上,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他怀里那个还不敢抬头的糜环。
“妹妹不仅性情直爽,想必也是一位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的奇女子。”甄姬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否则,又怎会在夫君新婚之夜,便舍得放夫君星夜赶回徐州,来陪我们这些‘旧人’呢?”
旧人。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细的针,不痛,却扎得人心头发麻。
姜云怀里的糜环,身子又开始微微发抖。她慢慢地,从姜云的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退到了一旁,小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姜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以为这次回来,面对的会是一场梨花带雨的安慰大会,最多也就是几个女人为他担惊受怕后的情绪宣泄。
谁知道,一回来就直接进了修罗场。
而且这个修罗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绵里藏针。
“甄儿,你误会了。”姜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回来,是因为曹军压境,事态紧急。尚香她”
“我们知道夫君辛苦。”甄姬打断了他的话,她伸手,替姜云理了理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眼神里也满是心疼。
“我们也知道,夫君是为了这个家,才不顾自身安危,千里奔波。”
她的手指,顺着衣领,轻轻滑落到他的胸口,按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可是夫君,我们更知道,你心里苦。”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姜云一愣。
他看着甄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
她不是在吃醋,也不是在质问。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们什么都懂。
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联姻背后的牺牲,也懂他此刻的疲惫。
“我”姜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反手握住甄姬的手,那只手,微凉,却很柔软。
“让你们担心了。”
甄姬摇了摇头,眼圈微微泛红。她抽回手,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蔡文姬。
“文姬妹妹,你说,我们该不该为夫君,也为尚香妹妹,准备一份回礼?”
蔡文姬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姐姐说的是。礼尚往来,方是正理。”
姜云看着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回礼?什么回礼?”
甄姬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糜环。
“环儿妹妹,你说呢?”
糜环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惊慌,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吧?”甄姬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她走到糜环身边,拉起她那只冰凉的小手。
“傻丫头,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吗?”
糜环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姐姐我”
“主公派人传话,说袁瑶是曹军内应,畏罪自杀。”甄姬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话,说给外人听,可以。但说给我们听,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蔡文姬,最后,目光落回姜云身上。
“我们和他,是一体的。你的那点小心思,那点决绝,瞒不过我们。”
糜环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理解。
她扑进甄姬的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蔡文姬也走了过来,轻轻拍着糜环的后背,声音清冷,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杀了袁瑶,是对的。”
“啊?”姜云听得一愣。
蔡文姬抬眼,看向姜云,眼神清澈而坚定。
“袁瑶不死,甄姬姐姐便会成为曹操攻城的借口。夫君你,也会陷入两难的境地。环儿妹妹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是替我们所有人,斩断了最大的那个麻烦。”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她不该想用自己的命,去填这个窟窿。”
蔡文姬的目光,重新落在糜环身上,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后怕。
“你若死了,让他回来,如何面对我们?如何面对糜家?你这不叫守护,叫自私。”
这番话,说得糜环哭声一滞,抬起那张泪眼婆娑的小脸,怔怔地看着蔡文姬,又看了看姜云。
姜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从甄姬怀里,将糜环拉了出来。
他没有再抱她,而是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文姬说的对。”姜云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以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再动任何寻死的念头。听到了吗?”
糜环被他这副严肃的模样吓到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大声点!”
“听听到了。”
看到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姜云心又软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记住,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比什么徐州城,比什么天下,要重要得多。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这番话,不仅是说给糜环听,也是说给甄姬和蔡文姬听的。
院子里,三个女人,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上还带着风霜,眼底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但他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一棵能为她们遮蔽所有风雨的大树。
甄姬的眼眶红了,蔡文姬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就连刚刚被训斥的糜环,心里也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
然而,就在这气氛正好,姜云觉得终于把后院这场无形的火给按下去的时候。
甄姬吸了吸鼻子,开口了。
“夫君说得对,我们不能再让夫君一个人在外面拼命,我们在家里,也得做些什么。”
姜云心里咯噔一下:“你想做什么?”
甄姬微微一笑,那笑容,看得姜云心里直发毛。
“尚香妹妹初来乍到,我们作为姐姐,总要表示一下。我跟文姬妹妹商量过了。”
她顿了顿,拉着蔡文姬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决定,把府里的中馈之权,交给她。”
姜云:“”
他彻底傻了。
中馈之权?
就是管家权?
让孙尚香那个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看见账本就头疼的丫头,来管家?
这跟让张飞去绣花有什么区别?
“你你们没开玩笑吧?”姜云的嘴角抽了抽。
“我们是认真的。”甄姬一脸诚恳,“尚香妹妹是夫君明媒正娶的正妻,又是江东郡主,身份尊贵。这管家之权,理应由她来执掌。我们姐妹,从旁协助便是。”
姜云看着甄姬那张写满了“贤良淑德”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与世无争”的蔡文姬,再看看角落里那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糜环。
他要是再看不出这三个女人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这两辈子就白活了。
这哪里是让权?
这分明是挖了个天大的坑,等着孙尚香来跳!
孙尚香要是接了,以她的性子,不出三天,府里就得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她们再以“为夫人分忧”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权力拿回来,孙尚香还得对她们感恩戴德。
孙尚香要是不接,那就更简单了。你连家都不愿意管,那你这个正妻,当得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姜云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次回来,是来救火的。
没想到,后院的火是没烧起来,但这锅已经烧得通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