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关失守的消息,像一阵夹着冰雹的寒风,一夜之间就刮遍了整个汉中盆地。
当逃回南郑的败兵,带着满身的伤口和一脸的惊恐,将那支黑色骑兵如何破城、那个手持双锤的魔神如何斩将夺旗的故事,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时,整座南郑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师君张鲁的府邸,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妖兵!是妖兵入境!”
张鲁穿着他那身绣着繁复符文的宽大道袍,在张灯结彩、香烟缭绕的正堂里来回踱步,脸色比堂外的积雪还要白。他手中的拂尘,因为主人的紧张而胡乱地甩动着,几根白丝甚至扫到了他自己的脸上。
“区区百余人的巡逻队,其中还有王祭酒亲自坐镇,手持本师君亲手绘制的‘破邪符’,怎么可能一个照面就被冲散了?还有阳平关,那可是铜墙铁壁,我弟弟张卫虽然不成器,但守城还是懂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一天都没撑住?”
他停下脚步,瞪着堂下跪着的一众文武,声音尖利,充满了不敢置信。
“说!你们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九天魔君派来的恶鬼,要来坏我天师道场?”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接口。
只有长史杨松,眼珠子一转,向前凑了半步,谄媚地开口:“师君息怒。依小人之见,此非人力所能及。想必是那伙妖兵邪法太盛,一时蒙蔽了天师神威。师君乃天师后人,只需登坛做法,向上天祷告,借来天兵天将,定能将那伙妖邪打得魂飞魄散!”
“对!对!杨长史言之有理!”张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拍大腿,“快!立刻给本师君准备法坛!我要开坛做法,请祖天师张道陵显圣,诛杀此獠!”
站在末位的功曹阎圃,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心寒。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立刻集结城中所有兵力,依托城防死守,或者派人去巴西郡求援。可他看着张鲁那张已经陷入狂热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就在南郑城因为师君要“开坛斗法”而闹得人仰马翻之时,郭嘉已经带着后续的主力步卒,抵达了阳平关。
关城内外,血腥味尚未散尽,但秩序已经恢复。周仓率领的骑兵已经控制了所有要道,降兵被集中看管,关内的府库、粮仓也都贴上了封条。
许褚站在城门口,像一尊门神,迎接郭嘉的到来。他身上那套厚重的铠甲,已经清洗过,但甲叶的缝隙里,依旧能看到暗红色的血渍。
“祭酒。”许褚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神色有些复杂。
郭嘉从马车上下来,寒风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用手帕捂着嘴,走到许褚面前,看着这位虎将,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仲康,干得漂亮。主公若是知道你一锤砸开了汉中门户,定会重重有赏。”
许褚憨厚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卷封口已经裂开的帛书。
“祭酒,这个……”
郭嘉的目光落在那帛书上,眼神微微一凝。他接过帛书,看了一眼裂开的封口,又看了看许褚那张写满了疑惑和担忧的脸,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你都看到了?”郭嘉的声音很平静。
“俺……俺不是故意的。”许褚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就是不小心……看到了几个字。祭酒,主公他……当真去了许都?曹丞相他……”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示意亲卫退下,然后带着许褚,缓步走上阳平关的城楼。
两人站在城楼之上,寒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郭嘉指着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汉中盆地,轻声问道:“仲康,你看这片土地,如何?”
“肥。”许褚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
“不错,很肥。”郭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主公想要这片地,也想要那片地后面的,更肥沃的益州。可这天下,不是说你想要,就能拿到的。”
他转过头,看着许褚,那双病恹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曹操是主公的岳丈,也是主公目前最重要的盟友。但他更是这天底下,最顶尖的枭雄。你想从一头猛虎的嘴边,借一条路过去吃肉,你觉得,不给点好处,不让他看到你的价值,他会同意吗?”
许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主公的医术,天下无双。曹操的头风,也天下无双。”郭嘉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主公此去许都,治好曹操的病,是为恩。让他知道,只有主公能治好他的病,是为威。恩威并施,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打开仓库,送来粮草,才会命令沿途的郡县,为我们的大军让开一条路。”
“主公,不是在害曹丞相?”许褚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害他?”郭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咳嗽了起来,“仲康啊仲康,你把主公想成什么人了?主公是在救他。若没有主公,曹操这次,怕是真要被那头风折磨死了。曹操一死,许都必乱,曹氏必将陷入夺嫡的内斗。到那时,我们还怎么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打这汉中?”
许褚彻底愣住了。他那简单的脑子里,第一次被塞进了如此复杂的东西。他只觉得郭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懂,但连在一起,却又玄乎得很。
他只明白了一件事:主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拿下汉中,拿下益州。而曹操,不仅没被伤害,反而还被救了命。
“俺……俺明白了。”许褚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只要主公不是在害丞相,俺就放心了。”
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主公的棋局,大得很。我们这些人,都只是棋子。你和典韦,是主公手里最锋利的‘车’和‘炮’,只管横冲直撞便是。至于其他的,有我,有主公。”
安抚了许褚,郭嘉立刻下令,大军只在阳平关休整一日,便全速向南郑进发。
兵贵神速,绝不能给张鲁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机会。
而此刻的南郑城内,张鲁的法坛,终于搭好了。
他身穿八卦袍,手持桃木剑,在法坛之上,踩着古怪的步子,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将一碗符水喷向天空,时而将一把黄纸撒向四方。
城中的信徒百姓,被组织起来,跪在法坛之下,跟着张鲁一同祷告,祈求天师显灵。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天兵天将。
他们等来的,是典韦率领的“尘风虎豹骑”,已经兵临城下的消息。
当那片黑色的骑兵洪流,出现在南郑城外的地平线上时,整个祷告的仪式,戛然而止。
跪在地上的信徒们,脸上的虔诚,瞬间被恐惧所取代。他们看着远处那卷起的烟尘和冲天的杀气,再看看法坛上那个还在手舞足蹈的师君,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所有人的心底冒了出来。
天师……好像不灵了。
第一个逃跑的,是杨松。他趁着众人发愣的当口,悄悄地溜下法坛,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府邸,卷起金银细软,从北门溜之大吉。
他的逃跑,像是一个信号。
法坛下的信徒们,轰然一声,作鸟兽散,哭喊着向城中各处跑去,寻找藏身之处。
法坛之上,张鲁看着台下瞬间变得空空荡荡的广场,还有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黑色骑兵,他手中的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护驾!护驾!”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法坛上摔了下来,也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往府里跑。
“快!备马!把府里的金银珠宝都带上!我们走!去巴西!快!”
所谓的“师君”,所谓的“天师后人”,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和他治下那些最卑微的信徒,没有任何区别。
当天下午,当典韦和许褚率领的大军,抵达南郑城下时,迎接他们的,是洞开的城门。
功曹阎圃,率领着城中残存的数十名官吏,捧着南郑的官印和户籍图册,恭恭敬敬地跪在城门之外。
张鲁,已经在一个时辰前,带着家眷和亲信,裹挟着府库里最后的财宝,仓皇逃向了南方的巴中。
姜宇的大军,兵不血刃,拿下了汉中郡的首府。
至此,整个汉中,尽归其手。
郭嘉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座几乎是拱手相让的城池,又看了看那些跪地请降的官吏,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汉中之战,从军事上来说,已经结束了。
但从政治上来说,才刚刚开始。
他勒住马缰,目光越过南郑的城楼,望向了西南方,那片被崇山峻岭遮蔽的,天府之国。
益州,刘备。
那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而就在郭嘉的目光投向蜀地的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许都,姜宇的脑海中,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系统预警:检测到刘备忠诚度-50,愤怒值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