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的手,稳稳地按在周仓的肩上,力道不大,却像一座山,让周仓那即将爆发的怒火,硬生生地被压了回去。
“周将军。”马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主公的计策,正在生效。”
周仓猛地回头,双目赤红,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他看着马良那张文弱的书生脸,又看了看城下那个还在耀武扬威的黑脸大汉,胸中的怒火与军令的束缚剧烈地冲撞着,让他几欲发狂。
“可是他……他辱及主母!”周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我知道。”马良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看着城下的张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骂得越难听,就说明刘备的大军,离定军山的埋伏圈,越近。主公和郭祭酒要的,就是他的愤怒,他的轻敌,他的肆无忌惮。”
马良收回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缓缓说道:“周将军,你我皆是主公的棋子。棋子的本分,就是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现在,你的位置,就是这城楼。守住它,看好戏,便是大功一件。”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周仓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他松开了几乎要嵌进肉里的刀柄,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自己只是一颗棋子。
主公和郭祭酒那等人物布下的棋局,又岂是自己能看透的?
他再次看向城下,眼神中的狂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忍。
等着看这黑厮的死期。
城下,张飞骂了半天,嗓子都有些干了,城上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连个回嘴的人都没有。这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他娘的!真是一群孬种!”张飞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蜀军将士们大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什么狗屁汉王手底下的兵!连个敢出声的都没有!等俺们抓了姜宇小儿,他后宫里那些美人,兄弟们人人有份!”
“哦!!”
蜀军阵中,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和欢呼。
他们看着那座死气沉沉的南郑城,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贪婪。
定军山,埋伏圈内。
姜宇通过千里镜,将城下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了千里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奉孝,火候差不多了。”
郭嘉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病恹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精光。他点了点头,轻声道:“蛇头已经探到了最深处,再不出手,就要惊了蛇身了。”
姜宇看向身边那尊一直沉默不语的铁塔。
典韦抱着双臂,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气息,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a 从张飞开始叫阵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可姜宇知道,在这尊石雕的内部,一座火山已经积蓄了太久太久。
“典韦。”姜宇开口。
“末将在。”
典韦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猛兽。
姜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去,把他的嘴,给我撕烂。”
“轰——!”
典韦的身上,一股恐怖的气势,冲天而起!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比恶鬼还要狰狞。
他转过身,没有骑马,就那么提着他那两柄数百斤重的铁戟,大步流星地朝着山谷外走去。
他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那背影,充满了压抑到极致后,即将毁天灭地的疯狂。
“主公,就这样让他去?”许褚看着典韦的背影,瓮声瓮气地问道,眼神里竟有一丝担忧。
“放心。”郭嘉在一旁轻笑道,“憋了这么久,再不让他出去撒撒野,我怕他会把我们自己的营地给拆了。”
南郑城下。
张飞正骂得兴起,准备再编排几段姜宇和曹节的风流韵事,来刺激一下城上的守军。
突然,“吱呀——”一声长响,南郑那紧闭的朱红城门,竟然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上。
张飞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狞笑。
“怎么?终于有不怕死的,敢出来送死了?”
他勒住乌骓马,将丈八蛇矛横在身前,做好了随时冲杀的准备。
城门,完全打开了。
但门后,并没有出现千军万马,也没有出现什么大将。
只有一个身影,从黑暗的门洞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魁梧至极,上身赤膊,古铜色的皮肤上,虬结的肌肉如同盘错的树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的脸上,神情漠然,眼神空洞,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存在于他的眼中。
他手中,提着两柄巨大的铁戟,戟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铁戟的末端,在满是冰碴的地面上拖行着。
“唰……唰……”
那单调而又刺耳的摩擦声,像死神的镰刀,在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
典韦就这么走着,不快,不慢。
他走过了护城河上的吊桥,走到了两军阵前。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直勾勾地锁定了马背上的张飞。
“你,就是张飞?”
典韦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张飞看着眼前这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暴戾之气,他那双环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是个高手。
一个真正的,能与自己匹敌的高手。
这让他心中那股憋闷的火气,瞬间转为了高昂的战意。
“不错,俺就是张飞!”张飞将丈八蛇矛一顿,傲然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俺老张矛下,不斩无名之鬼!”
“典韦。”
典韦吐出两个字。
他将手中的双铁戟,缓缓举起,指向张飞。
“主公让我来,撕烂你的嘴。”
“哈哈哈哈!”张飞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就凭你?一个光着膀子的莽夫?”
笑声未落,典韦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冲锋的怒吼。
他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一个浅坑。
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朝着张飞,笔直地冲了过去!
太快了!
张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根本来不及催动战马,只能在瞬间,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双臂,手中的丈八蛇矛,化作一道乌黑的毒龙,迎着典韦,闪电般刺了出去!
“叮——!!!”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猛然炸响!
典韦的左手戟,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了张飞这势在必得的一矛。
火星,在两件神兵碰撞的瞬间,爆散开来。
一股恐怖的巨力,顺着矛杆,传到了张飞的手中。他只觉得虎口一麻,胯下的乌骓马,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希律律”一声悲鸣,蹬蹬蹬连退了三大步!
张飞心中,骇然!
好大的力气!
然而,不等他稳住身形,典韦的右手戟,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如同一柄开山巨斧,朝着他的脑袋,当头劈下!
这一戟,简单,直接,不带任何花巧。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张飞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没有躲闪,反而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丈八蛇矛,猛地向上横扫,硬接了上去!
“铛——!!!!!”
比刚才更加刺耳,更加狂暴的撞击声,响彻整个战场!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格挡。
是纯粹的力量与力量的对撼!
两人兵器交击之处,空气仿佛都扭曲了一下。
典韦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出数尺之远。
而张飞胯下的乌骓马,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四蹄一软,竟悲鸣着,半跪在了地上!
整个战场,一片死寂。
所有蜀军将士脸上的嘲笑和轻蔑,都凝固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凭着双脚,就将他们心中无敌的张飞将军,连人带马,都压制住的赤膊巨汉。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痛快!”
张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
他双臂的肌肉,坟起如铁,青筋暴突。他猛地一发力,将典韦的铁戟荡开,随即双腿一夹马腹,从半跪的乌骓马背上一跃而起,竟是弃了马,选择了步战!
“再来!”
他手持丈八蛇矛,如同一头真正的猛虎,朝着典韦,再次扑了上去!
“好!”
典韦眼中,也迸发出同样狂热的战意。
两人,就这样在两军阵前,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一个,丈八蛇矛,灵动如龙,刁钻狠辣,招招不离要害。
一个,双铁戟,沉猛如山,大开大合,势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兵器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的轰鸣和耀眼的火花。
两人脚下的土地,早已被踩得一片狼藉,坑坑洼洼。他们从阵前打到阵后,又从阵后杀回阵前,所过之处,飞沙走石,无人敢近。
转眼,已是五十回合过去。
两人依旧是平分秋色,难解难分。
远处的山坡上,赵云率领着他的白马义从,静静地观看着这场旷世的对决。
他没有插手,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目光,越过了正在激战的两人,投向了那座洞开着城门,却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南郑城。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姜宇的主力,真的会因为怯战,而放弃如此一员绝世猛将吗?
这南郑城,就像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三将军,就是那个最显眼的诱饵。
一个念头,让赵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说,姜宇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三将军,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