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山,谷口。
风声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姜宇的大军,像一群蛰伏的巨兽,无声无息地潜藏在山林与沟壑之间。所有的马蹄都裹上了厚厚的麻布,所有的兵器都用黑布缠紧,连士卒的甲胄连接处,都塞上了干草,以防发出任何一丝金属碰撞的声响。
数万人的军队,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这片苍茫的群山之中,只留下一片死寂。
姜宇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手里拿着千里镜,目光投向通往南郑的官道。他身边,许褚像一尊铁塔,抱着手臂,闭目养神。郭嘉则裹着大氅,坐在石头上,面前生了一盆小小的、几乎看不到烟火的银骨炭,苍白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主公,算算时日,刘备的先锋,也该到了。”郭嘉轻声咳嗽着,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姜宇没有放下千里镜,只是嗯了一声。
他知道,蛇,已经出了洞。现在,就看那蛇头,够不够硬了。
……
南郑城外,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紧接着,那道黑线迅速变粗、拉长,仿佛有人用饱蘸浓墨的巨笔,在雪白的大地上,狠狠地划了一道。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从远方传来,大地开始微微震颤。城楼上,负责守备的周仓,瞳孔猛地一缩。他一把按住墙垛,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那片正在急速靠近的烟尘。
他不是没见过大军。无论是曹操的虎豹骑,还是主公麾下的精锐,他都曾并肩作战。可眼前的这支军队,却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不是行军,那是一场席卷一切的洪流。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森严的法度,只有一股一往无前、要将眼前一切都撕碎、碾碎的狂野气焰。
当先一骑,尤其扎眼。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翻飞,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马上,端坐着一员黑脸巨汉,头戴一顶嵌着红缨的铁盔,身穿一套黑得发亮的铁甲,肩宽背阔,手臂粗壮得像普通人的大腿。最骇人的,是他手中倒拖着的一杆长矛。
那矛杆长达一丈八尺,矛头形如燃烧的火焰,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乌光。长矛的末端在结冰的地面上拖行,竟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人未至,那股霸道绝伦的杀气,已经扑面而来,压得城楼上的守军,几乎喘不过气。
“张……是张飞!”一名眼尖的校尉,声音发颤,认出了来将的身份。
“燕人张翼德!”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城楼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稳住!都给我稳住!”周仓厉声喝道,他抽出自己的大刀,刀柄狠狠地在墙垛上一磕,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主公早有军令!无论敌军如何叫骂,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让慌乱的士卒们稍稍安定了一些。但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无法从城下那个越来越近的魔神身上移开。
张飞没有下令攻城,甚至没有让大军结阵。他就那么一个人,一匹马,径直冲到了南郑城的护城河边。
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前蹄重重地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水。
张飞勒住缰绳,环眼圆睁,目光如电,扫过城楼上那些严阵以待的面孔,脸上,露出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张开了嘴。
“呔——!!!”
一声暴喝,毫无征兆地炸响!
那不是人的声音,那是平地里响起的一道惊雷!
整个南郑城,仿佛都被这声巨吼,震得晃动了一下。城楼上的旗帜,疯狂地抖动,墙垛上的积雪,簌簌而下。一些胆小的士卒,竟被这声音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仓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他死死地握住刀柄,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这他娘的……是人是鬼?
张飞一口气吼完,似乎极为舒畅。他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轻蔑地扫视着城头,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城里的缩头乌龟们,都给俺听好了!”
“俺!乃燕人张翼德是也!”
“姜宇那个背信弃义的无耻小儿,在哪儿?!让他滚出来见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蛮不讲理的霸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城头的声音。
周仓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身后的士卒们,更是个个面露惧色,却又夹杂着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见城上无人应答,张飞的耐心似乎正在快速流失。他将丈八蛇矛在手中转了个圈,矛尖直指城楼,骂得更加难听了。
“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了?”
“那个小白脸,是不是怕了俺老张的蛇矛,躲在哪个女人的裤裆里不敢出来了?”
“哈哈哈哈!”他身后的蜀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笑声肆无忌惮,充满了嘲弄。
“将军!”周仓身边的一名副将,终于忍不住了。他涨红了脸,一把按住腰间的刀柄,“末将请战!愿下城去,会一会这黑厮!”
“住口!”周仓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瞪着他,低吼道,“你想死吗?忘了主公的军令了?”
那副将脖子一梗,还想争辩:“可是他……”
“没有可是!”周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谁敢妄动,军法处置!”
城下,张飞见激将不成,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他干脆调转马头,用马屁股对着城门,然后慢悠悠地回头,扯着嗓子喊道:
“姜宇小儿!俺听说你得了不少美人儿,连曹操的女儿都给你睡了。怎么,是不是身子被掏空了,连上阵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侮辱主帅,这还能忍。
可当着数万大军的面,用如此污秽的言语,侮辱主公的家眷,侮辱那位身份尊贵的曹氏公主,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将所有人的脸面,都按在地上摩擦!
“欺人太甚!”
“杀了他!”
“将军!让我们出战吧!”
城楼上的士卒们,群情激奋,一双双眼睛都红了。他们宁可战死,也不愿受此等奇耻大辱。
周仓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死死地握着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是郭嘉军师计策的一部分,他必须忍。可这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俺就知道你不敢出来!”张飞见状,更是得意,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声音提得更高了,“这样吧,俺也不为难你。你现在打开城门,跪在地上,给俺磕三个响头,再把你那个叫貂蝉的小妾送出来,陪俺喝几杯。俺一高兴,说不定就饶你一条狗命!”
“轰——!”
这句话,如同一桶火油,浇在了早已燃烧的怒火之上。
周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貂蝉夫人……那是主公的挚爱,是他们所有人心中,如同神女一般圣洁的存在。
这个黑厮,他怎么敢?!
“张飞!!!”
周仓再也忍不住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燃烧了起来。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副将,提着刀,就要冲下城楼。
就在此时,一只手,一只沉稳而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周仓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周将军,稍安勿躁。”
来人一身儒衫,面如冠玉,正是奉命留守南郑,协助周仓处理政务的马良。
马良看着城下那个耀武扬威的张飞,又看了看身边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周仓,只是摇了摇头。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仓的耳中。
“主公的计策,正在生效。”
“他骂得越难听,就说明,蛇头……离我们的陷阱,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