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折腾到半夜，回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丈夫和婆婆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脚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进了门，小叔子早就回房睡了。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筷，沙发上扔着小叔子的脏衣服。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直喘气，嘴里还在不停念叨，说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说我是个白眼狼，一点都不懂事。
丈夫皱着眉，先去给婆婆倒了杯水。他把水杯递到婆婆手里，又轻轻拍了拍婆婆的后背，柔声细语地安慰。那模样，和在派出所里对我大吼大叫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站在玄关，换了鞋，没说话，只想回卧室。脚刚迈出去，丈夫就喊住了我。
“你过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客厅的灯光很暗，映着他的脸，看不真切表情。
婆婆也抬起头，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怼。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
“今天的事，妈做得是有点冲动。”丈夫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也是担心你，怕你在外面受委屈。你别往心里去。”
担心我？
我差点笑出声。她跑到我公司门口大吵大闹，把我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这叫担心我？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丈夫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满，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妈年纪大了，脾气是倔了点。她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护短。你就多担待担待。”
“担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跑到我公司闹，让我在同事和领导面前抬不起头。她让别人看我的笑话，让我差点丢了工作。这也要我担待？”
“那你想怎么样？”丈夫皱起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难不成你还要跟她计较？她是长辈，你是晚辈。晚辈跟长辈计较，传出去好听吗？”
“我不想怎么样。”我看着他，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工作，只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我有错吗？”
“你没错。”丈夫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但你不该瞒着我们。你找工作，为什么不跟我和妈商量？你要是提前说了，妈能去公司闹吗？”
“商量？”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跟你们商量，你们会同意吗？你妈会让我出去工作吗？她巴不得我天天在家伺候她，伺候你弟弟，伺候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婆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什么时候让你伺候我们了？我天天给你们做饭洗衣服，我哪一点亏待你了？你倒好，反过来污蔑我！”
“做饭洗衣服？”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做的饭，不是给你儿子吃的，就是给你宝贝小儿子吃的。我要是不吃，你就说我挑三拣四。我要是多吃两口，你就说我吃得多，浪费粮食。你洗的衣服，从来都是你儿子和你弟弟的，我的衣服，永远都是我自己洗！这就是你说的亏待我？”
“你你你……”婆婆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颤，“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让我儿子娶你！”
“行了！”丈夫大吼一声，打断了婆婆的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你闹够了没有？一天到晚就知道吵，这个家被你闹得鸡犬不宁，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眨了眨眼，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个家变成这样，是我的错吗？”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是我要她翻我的快递吗？是我要她偷看我的日记吗？是我要她逼我让房间吗？是我要她跑到我公司大闹吗？”
丈夫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婆婆见状，又开始哭天抢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娶了这么个媳妇，天天跟我作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哭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甚至能听到隔壁邻居家的窗户，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吵了。再吵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转身，准备回卧室。
“站住。”丈夫又一次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份工作，别干了。”丈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猛地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这份工作别干了。”丈夫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小叔子还在家里住着，需要人照顾。你辞职回家，好好伺候妈，好好照顾这个家。”
“我不辞职。”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这份工作，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不可能辞职。”
“你非要跟我作对是吗？”丈夫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往前跨了两步，逼近我，“我妈都闹成这样了，你还想着工作？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还有没有妈这个长辈？”
“我为什么不能想工作？”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我不想再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我有错吗？”
“你没错？”丈夫冷笑一声，“你没错，那就是我和妈错了？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娶进门，不是让你出去抛头露面的！你就该安安分分在家待着，伺候好老公和婆婆，这才是一个媳妇该做的事！”
“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我冲着他大喊，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尊严！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逼我辞职？凭什么让我伺候你们？”
“就凭你是我李家的媳妇！”婆婆也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尖声喊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到我们家，就得听我们的！”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我一辈子的男人，这个我掏心掏肺对待的婆婆，他们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不讲道理？
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好。”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想让我辞职，可以。但是我告诉你们，我辞职之后，这个家，我不会再伺候任何人。你们的饭，你们自己做。你们的衣服，你们自己洗。你们的弟弟，你们自己照顾。”
说完，我再也没有看他们一眼，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不忘反锁。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软软地滑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哭声和丈夫的训斥声。那些声音，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这份工作，我一定要保住。
这是我唯一的退路，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是丈夫。
“开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我没有动。
我不想再跟他说话。不想再跟他争辩。
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可是，那温暖的阳光，却怎么也照不进我冰冷的心里。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亮起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