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睡孩子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我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床上,掖好被角,看着她小巧的鼻子一翕一合,心里那点翻涌的委屈才稍稍平复了些。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曲调子,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没敢去关电视,只是踮着脚尖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喝。刚拿起水杯,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丈夫回来了。我心里猛地一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今天受的那些委屈,那些憋在肚子里的话,终于有地方可以说了。
我赶紧放下水杯,迎了上去。丈夫推开门,把肩上的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径直踢掉脚上的皮鞋,光着脚就往沙发上瘫。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伸手扯了扯领带,脸上写满了疲惫。
“回来了?累不累啊?”我凑过去,想帮他把公文包捡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丈夫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冲我摆了摆手。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随手换了个台,屏幕上立刻跳出打打杀杀的枪战片。巨大的爆炸声透过音响传出来,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嗡嗡作响。
婆婆瞥了丈夫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缓和了不少,刚才那股子冲我发火的狠劲,半点都看不见了。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厨房,端出一碗早就晾好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丈夫面前的茶几上。
“儿子,快喝点绿豆汤解解暑,今天外面肯定热坏了吧?”婆婆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和早上骂我时的那个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丈夫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精光。他抹了抹嘴,把空碗往茶几上一放,又重新瘫回沙发里,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我。
我站在旁边,手心里攥出了汗。犹豫了半天,才慢慢挪到沙发边,挨着他坐下。沙发很大,我却只敢坐一个边边,生怕挤到他。我看着他的侧脸,酝酿了半天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口。
“老公,今天早上……”我刚开了个头,声音就有点发颤。
丈夫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睛还是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枪战还在继续,子弹嗖嗖地飞,爆炸声此起彼伏。
我咬了咬嘴唇,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我说孩子吐奶弄脏了沙发,我说婆婆当着邻居的面骂我是吃闲饭的废物,我说她还扯着嗓子数落我没教养,说我是赔钱货。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我怕被婆婆看见,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以为,丈夫听了这些话,至少会安慰我两句。哪怕只是说一句“妈年纪大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也能好受一点。
可是,我等了半天,等来的只有丈夫不耐烦的声音。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头也没回,手里的遥控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多大点事儿啊,值得你这么念叨?”
我愣住了,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可是她当着邻居的面骂我……”我不甘心,又小声地说了一句。
“骂两句怎么了?”丈夫终于舍得转过头来看我了,只是他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不耐烦,“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说话难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不就行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啊,我一直在忍……”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忍忍不就过去了?”丈夫皱着眉,语气更不耐烦了,“我在外面上班,累死累活的,一天要应付多少客户,要受多少气?你倒好,天天在家待着,就知道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不是盯着小事……”我想反驳,想告诉他我在家带娃有多累,想告诉他我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想告诉他我连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丈夫打断了。
“行了,别啰嗦了。”他又转了回去,继续盯着电视屏幕,“我累了一天了,不想听这些。你赶紧去做饭吧,我饿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聚精会神看电视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我受的那些委屈,在他眼里,真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原来,我憋了一肚子的话,在他听来,只是啰嗦。
婆婆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过来,正好听见丈夫说的话。她把水果盘往茶几上一放,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就是,我儿子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在家享清福,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婆婆拿起一颗葡萄,塞进丈夫嘴里,“儿子,别理她,她就是闲的,一天到晚没事找事。”
丈夫嚼着葡萄,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天天在家待着,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还净给我惹麻烦。”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想反驳,想大声告诉他们,我不是享清福,我带孩子一点都不比上班轻松。
可是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怕,我怕我一开口,婆婆又会撒泼打滚,又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怕,我怕丈夫会更不耐烦,会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我只能低着头,任由眼泪往下掉,任由那些难听的话,一句一句扎进我的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丈夫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见我在哭,皱了皱眉,语气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扔给我,“多大点事儿啊,哭什么哭。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啊?”
我捡起那张纸巾,擦了擦眼泪。纸巾很薄,一沾水就破了,纸屑粘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又涩涩的。
“我知道你带孩子辛苦。”丈夫又补了一句,只是他的眼睛,还是没离开电视屏幕,“等孩子再大一点,上了幼儿园,你就轻松了。到时候你想上班就上班,想干嘛就干嘛。”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年了。从孩子刚出生,说到孩子会翻身,说到孩子会坐,说到孩子会爬,现在孩子都会咿咿呀呀学说话了,他还在说。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句空话。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抱着那么一点点希望。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丈夫见我不吭声了,又转过头去看电视。客厅里的枪战片还在继续,爆炸声一声比一声响。婆婆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着电视里的情节念叨,时不时还往丈夫嘴里塞一颗水果。
他们母子俩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我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个多余的人。
我站起身,默默地走进厨房。
厨房里冷冷清清的,中午剩下的面条还在冰箱里,孤零零地躺着。我打开冰箱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那碗剩面条,突然觉得很饿。可是我又什么都不想吃。
我关上冰箱门,走到灶台前,打开燃气灶。锅里的水慢慢烧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看着那些翻滚的水泡,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我拿出米,淘了淘,放进锅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一个鸡蛋。我想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给丈夫吃。
我切西红柿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锋利的菜刀划破了我的手指,鲜红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案板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放下菜刀,捏住手指。血还是不停地往外冒,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我没喊,也没哭。只是默默地走到客厅,想找一张创可贴。
客厅里,丈夫还在看电视,婆婆还在嗑瓜子。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我,谁都没注意到我流血的手指。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地破灭了。
我默默地转过身,走回厨房。我扯了一截卫生纸,随便缠在了手指上。血很快就浸透了卫生纸,红得刺眼。
我继续切西红柿,继续打鸡蛋。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面条在水里翻滚着,像我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面煮好了,我把西红柿鸡蛋卤浇上去,端了一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丈夫面前的茶几上。
“老公,吃饭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丈夫嗯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电视,伸手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面。
“有点咸了。”他皱着眉,说了一句。
我没吭声,转身又盛了一碗,端给婆婆。
婆婆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怎么又是面条啊?我中午就吃的这个,晚上还吃这个?”
“家里没什么菜了……”我小声地解释了一句。
“没菜不知道去买啊?”婆婆放下瓜子,瞪了我一眼,“一天到晚在家待着,连个菜都不知道买,要你有什么用?”
我低下头,没说话。
丈夫扒拉完一碗面,把碗往茶几上一放,打了个饱嗝。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了,今天太累了。”
说完,他径直走进了浴室,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婆婆也放下筷子,没吃几口。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戏曲频道,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哼起来。
我看着茶几上的两碗面,一碗几乎没动,一碗剩下半碗。我默默地走过去,把碗收起来,端回厨房。
厨房里,还有一碗我给自己煮的面,已经坨了。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那碗坨了的面。面很咸,鸡蛋很老,西红柿也有点酸。可是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涩涩的。
吃完面,我把碗洗干净,把厨房收拾好。客厅里的戏曲还在唱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孩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多久。
我只知道,今晚的委屈,比早上的,还要重。重得我喘不过气来,重得我快要撑不住了。
窗外的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一点光都不肯透出来。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我坐在床边,守着熟睡的孩子,守着满屋子的寂静,守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夜,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