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诊所外面的街道就有了动静。早起的清洁工扫着马路,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清晨的凉意,我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服,又往孩子身边凑了凑。
孩子还在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不少。输完液之后,她的烧退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发烫。我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握着她温热的小手,一夜没合眼的我,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可我不敢睡,生怕错过孩子的任何一点动静。
诊所的医生走过来,看了看孩子的情况,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点了点头说:“烧退了些,不过还得再观察观察。等会儿再输一瓶液,巩固一下疗效。要是今天不反复,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我赶紧站起身,对着医生连连道谢。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疼。折腾了一晚上,我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得都快出血了。
医生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去忙别的了。我坐回小板凳上,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个现实的问题就砸在了我的头上——缴费。
刚才只顾着救孩子,我根本没来得及想钱的事。现在孩子情况稳定了,医生也说了要再输液,那费用肯定是少不了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心里咯噔一下,空空如也。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结婚这几年,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娃,手里就没攥过钱。丈夫的工资每个月一发,就被婆婆要走,说是帮我们存着,怕我乱花。我平时想买点什么,都得跟婆婆伸手要,还要看她的脸色,听她的数落。
昨天晚上走得急,我更是连钱包的影子都没碰着。
我坐在那里,手脚一下子就凉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没钱,怎么给孩子缴费?怎么给孩子治病?
我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心里生出一丝慌乱。诊所不是大医院,不会让赊账的。要是交不上钱,孩子的治疗就得中断。我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不行,我不能让孩子的治疗停下来。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诊所外面,掏出了那部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手机屏幕都摔得裂了缝,电池也不太好用,可它是我现在唯一的指望。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通讯录,找到丈夫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的心上。我紧紧地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接啊,快接啊,老公你快接电话啊。”
我多希望电话那头能立刻传来丈夫的声音,多希望他能问一句孩子怎么样了,多希望他能马上送钱过来。
可是,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接。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的心沉了下去,手也跟着抖得更厉害了。
他肯定是还在睡觉,他昨晚睡得那么沉,肯定没听见手机响。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拨通了丈夫的号码。
这一次,我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边,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还是无人接听。
我不死心,又拨了第三次,第四次……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人接。
清晨的风越来越凉,吹得我浑身发抖。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神情。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诊所门口,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那个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
旁边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油条的香味飘了过来,馋得我肚子咕咕叫。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可是现在,我根本顾不上饿,满脑子都是钱和丈夫的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丈夫的名字,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点点地涌上来。
他怎么能不接电话?他怎么能睡得这么沉?他知不知道他的女儿还在病床上躺着?他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
我咬着牙,又拨了一次丈夫的电话。
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而是更加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本来就裂了缝,这一下摔下去,彻底黑了屏。
我蹲下身,颤抖着捡起手机,用力地按了按开机键。一次,两次,三次……
手机毫无反应,像是一块冰冷的砖头。
我不知道是手机没电了,还是丈夫真的关了机。我宁愿相信是前者,宁愿相信是手机不争气,也不愿意相信,丈夫是故意不接我的电话,故意关了机。
可是,现实就摆在眼前。
我看着手里黑屏的手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找婆婆?
不行。
昨晚我去敲她的门,她不仅不开,还骂我是丧门星。我要是再去找她,她肯定不会给钱,说不定还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一顿,说我活该,说我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找娘家?
我娘家离这里很远,坐车要大半天。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手里也没什么钱。就算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也不可能马上把钱送过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诊所里孩子熟睡的方向,只觉得一阵绝望。
我该去哪里弄钱?我该怎么给孩子缴费?
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诊所的护士走了出来,喊了我的名字:“孩子妈妈,你过来一下,该给孩子输第二瓶液了。还有,你去把费用结一下,昨天晚上的急诊费和输液费,还有今天的药费,一共是三百二十块钱。”
三百二十块钱。
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低着头,攥着衣角,慢慢地走到护士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护士,我……我能不能先赊着账?我现在身上没带钱,我……我老公等会儿就送钱过来了。”
护士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连夜折腾过来的。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还有一丝不耐烦:“赊账?我们这小诊所,可从来不赊账。你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能赊账的人。你要是没钱,就别给孩子治病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惨白。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不是的,我不是不给钱。”我着急地解释,声音都带着哭腔,“我老公真的会送钱过来的,他只是现在没听见电话,他……”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护士打断了我的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们这里很忙,没时间跟你耗。你要是有钱,就赶紧交了,给孩子输液。要是没钱,就赶紧抱着孩子走,别占着床位。”
护士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周围几个买早点的人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也低得更厉害了。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诊所的医生走了出来。他大概是听见了我和护士的对话,脸上带着一丝同情,对着护士说:“行了,别这么说人家。孩子病得这么重,当妈的肯定不容易。”
他又转过头,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不少:“孩子妈妈,你别急。钱的事,你再想想办法。孩子的病不能耽误,这瓶液先给孩子输上,费用你晚点再交也行。”
我看着医生,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对着他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医生摆了摆手,让护士赶紧去给孩子配药输液。我擦了擦眼泪,跟着护士走进了诊所。
回到病房,我看着护士给孩子扎针。孩子大概是被疼醒了,小嘴一瘪,小声地哭了起来。我赶紧抱起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孩子哭了几声,又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输液的小手,心里五味杂陈。
感激,委屈,愤怒,无助……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我胸口发闷。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也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可是我的心里,却还是一片冰冷。
我掏出那部黑屏的手机,又用力地按了按开机键。还是没反应。
我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丈夫,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和孩子现在有多难?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要关机?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却始终没有答案。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热闹的声音传了进来,却显得病房里更加冷清。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我盼着丈夫能突然出现在门口,盼着他能一脸焦急地冲进来,问我和孩子怎么样了。
可是,门口始终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孩子醒了,精神好了不少,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还冲着我笑了笑。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更酸了。
这么小的孩子,本该在爸爸妈妈的呵护下,健健康康地长大。可她却跟着我,受了这么多罪。
我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宝宝,对不起,是妈妈没用。”我哽咽着说,“妈妈没能给你好的生活,没能保护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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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好像听懂了我的话,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软软的小手,带着温热的体温,一下子就抚平了我心里的一些褶皱。
我看着孩子的眼睛,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孩子治好。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再让她跟着我受委屈了。
就算丈夫不帮我,就算婆婆不管我,我也要靠我自己,把孩子养大,把孩子照顾好。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地往西移。手机还是黑屏的,丈夫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得想办法挣钱,我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家。
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温暖可言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诊所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隔壁的张大妈。
张大妈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走了过来:“哎呀,孩子妈妈,你怎么在这里?我听邻居说,你昨晚抱着孩子哭着跑出去了,我还一直担心你呢。孩子这是怎么了?”
我看见张大妈,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哽咽着,把昨晚的事情跟张大妈说了一遍。
张大妈听完,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苦了你了,孩子。摊上这样的婆家,真是造孽啊。”
她从兜里掏出三百五十块钱,塞到我的手里:“拿着,孩子的病要紧。别跟大妈客气,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也行。”
我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张大妈慈祥的脸,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哽咽着,说了一句又一句的谢谢。
这三百五十块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我拿着钱,赶紧去交了费。护士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
交完费,我回到病房,抱着孩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孩子的病一天天好转,我的心也一天天放了下来。
可是,丈夫和婆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和孩子在诊所,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过我们。
我也不想知道了。
经过这件事,我心里的一些东西,已经慢慢死掉了。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等孩子病好了,我就带她走。
离开这个冰冷的家,离开那些冷漠的人。
我要靠我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挣一个未来。
我要让我的孩子,活得有尊严,活得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