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臻心一横,仰头猛地灌了一口。
下一瞬,卫臻觉得自己的喉咙里象是被人塞进来了一把火炭。
那股辛辣、霸道、炽热的液体顺着食道炸开,直冲肺腑,冲上天灵盖。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
“毒……好烈的毒……”
他剧烈咳嗽着,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张富吓得差点尿了裤子,手中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
然而,就在卫臻以为自己要肠穿肚烂的时候,那股灼烧感突然化作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紧接着,一股浓郁醇厚到极致的酒香,从喉咙里反涌上来,充满了整个口腔和鼻腔。
那种感觉,就象是……飘飘欲仙。
卫臻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酒?!”
他是个酒国老手,喝过的美酒不知凡几。但和眼前这杯相比,自家珍藏的那些所谓的“佳酿”,简直就是涮锅水!
“好酒……好烈的酒!”卫臻顾不得御前失仪,大声赞叹,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残液,“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刘榭看着卫臻那副贪婪的模样,嘴角微扬。
“此物名为‘神仙露’。”
他拿起托盘边上一个拇指大小的精致琉璃瓶,拔开软木塞。
并没有给他们闻,只是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一股霸道而浓郁的牡丹花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将那股陈腐的霉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而这个,叫‘百花魂’。”
鲁祺吸了吸鼻子,眼神发直:“这是……香?竟不用焚烧?”
“一滴,可留香一日。”
刘榭的声音在四个商人的耳边回荡。
卫臻的呼吸急促起来。作为顶级豪商,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烈酒、不用烧的香。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拿出去,都是能让王公贵族抢破头的宝贝。尤其是那烈酒……
他想到了北方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胡人部落。他想到了西域那些腰缠万贯、却只能喝马奶酒的土财主,以及喜爱熏香的诸国贵族。
如果把这些东西运过去……
那不是生意,那是抢钱!那是用一车水换一车金子的抢钱!
恐惧?什么恐惧?
此刻卫臻心里只有那金灿灿的未来。
“朕有技术,有货。在西苑的工坊里,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刘榭重新坐回御榻,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停在屏风旁如同门神般的郝昭身上。
“但朕缺把这些东西运到西域去的骆驼,缺熟悉沙漠的向导,缺能跟胡人讨价还价的舌头。”
大殿里一片死寂。
但这次的寂静,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压抑的贪婪和计算。
卫臻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热得吓人。他甚至忘了自己片刻之前的恐惧。
“陛下!”
卫臻的声音有些颤斗,但那是激动的颤斗。
“卫家……卫家在陈留有车马行,有通往凉州的老关系!卫家愿出本钱!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甄尧也不甘示弱,大喊道:“陛下!无极甄氏在河北商路遍布,与乌桓、鲜卑多有往来!臣愿为陛下前驱!”
张卫也不甘示弱:“陛下,我天师道一脉,在汉中、巴蜀信众多达百万,若陛下恩准,这‘神仙露’定能成为信众眼中真正的神物!”
鲁祺更是直接:“陛下,鲁家有船队,可沿江而上,通达荆襄,亦可出海,连络三韩。水路运输,远比陆路便捷。臣愿为陛下打通水路商脉!”
看着这几个刚才还痛哭流涕求饶命的家伙,现在为了一个发财的机会争得面红耳赤,刘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杀鸡取卵?那是下策。把这群鸡变成自己的鹰犬,让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疯狂撕咬敌人,这才是帝王术。
“好了。”刘榭放下茶盏,清脆的响声让争吵戛然而止。
“既然都想发财,那就别跪着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陛下……”卫臻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丝毫的颤斗。他抬起头,那双商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闪铄着精明的光。
“方才……方才臣等不知天高地厚,竟欲以区区钱粮换取活命。实在是……有辱圣听。”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态,从一个待死的囚徒,变成了一个准备谈判的商人。
“不知陛下这生意,打算如何章程?卫家……愿倾尽所有,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刘榭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案上另一杯“神仙露”,轻轻晃动着,看着清澈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折射出迷离的光。
大殿再次陷入寂静。
四人渐渐止住了争吵,他们意识到,规矩不是他们定的。
他们只是有幸被邀请上船的乘客,而船长,自始至终只有一位。
卫臻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这门生意,风险巨大。西域路途遥远,胡人蛮横,兵匪横行。臣以为,当设一总号,由我等四家,再加之糜大人,共同出资,共担风险。所得利钱,不知……陛下欲占几成?”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榭放下酒杯,伸出六根手指。
“六成。”他淡淡地说道。
四人心中一紧。六成,这位陛下的胃口,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大。这几乎是拿走了大头。
但转念一想,技术和货物都出自宫中,这是独门生意,陛下拿六成,似乎……也合情合理。
卫臻心中飞快盘算,剩下四成,由他们五家来分,虽然不多,但考虑到这生意的恐怖利润,依然是一笔天文数字。
“陛下圣明!”卫臻立刻拜服,“六成尽归内帑,我等绝无异议!不知这入股的本钱,该如何计算?卫家愿先出钱三千万,以作激活之资!”
甄尧生怕落后,连忙跟上:“甄家愿出四千万!”
刘榭看着他们争相报价,却摇了摇头。
“朕,不要钱。”
四个字,如同四盆冰水,浇在了四人火热的心头。
“不要钱?”卫臻愣住了,他一辈子都在跟钱打交道,从未听过这样做生意的。
“陛下,”卫臻急道,“这商队出塞,购置骆驼、招募护卫、打通关卡,处处都需要钱。若无本钱,如何……”
“朕缺钱吗?”
刘榭打断他,反问了一句。
“方才你们一个个哭着喊着要献出家产,几千万上亿的钱,朕若想要,现在就能拿到。何须跟你们做生意?”
四人哑口无言。
是啊,皇帝若是真想要钱,直接抄家便是,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刘榭站起身,踱步到四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钱,会花完,会流动。但有一样东西,不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朕要的,是你们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