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比刚才的“不要钱”更具杀伤力。
“土地?!”卫臻失声叫道,“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田产乃家族之本,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怎可轻易变卖?”
其馀三人也是脸色大变。
对于世家来说,钱财只是浮云,土地才是真正的根基。有了土地,就有人口,有粮食,有部曲,有话语权。没了土地,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
“基业?”刘榭冷笑一声,“你们的基业,不就是靠着这些土地,豢养私兵,对抗朝廷吗?”
“朕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用你们过去赖以割据的根基,来换取未来报效大汉的机会。你们,还不愿意?”
刘榭的语气变得冰冷:“朕的生意,是那么好入股的吗?”
他指了指一旁的糜竺。
“子仲当年倾家荡产,变卖家资,匡扶汉室,方有今日之富贵。你们以为,朕这稳赚不赔的买卖,能让你们轻易便能参与其中?”
糜竺适时地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四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跟糜竺比?他们拿什么比?糜竺那是雪中送炭,资助给蜀国公的家产,最后都成了天子的资粮,是真正的从龙之功。
他们算什么?不过是一群被清算的对象,能有机会上船,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朕给你们定个价。”
刘榭伸出一根手指。
“朕的生意,总共一万份股。朕占六千份,由糜子仲代管。剩下四千份,你们四家自己去分。”
“如何分?拿地来换。”
他顿了顿,声音清淅:
“一顷上等水田,换一股。三顷旱地,换一股。若地不足,可用他物抵:上好战马百匹,换一股。可炼生铁千斤的铁矿一座,换一股。盐井一座,换五股。”
刘榭看向四人:“听清了?”
四人脸色惨白。
一顷水田才换一股?四千股,意味着要拿出四千顷水田!那等于二十万亩上等良田!
这简直是要他们命!
但刘榭还没说完。
“此外,这四千股分作四份。你们各领一千股配额。每家用土地换股,换满一千股为止。超出部分,可转让他家。”
“若哪家凑不足一千股……”刘榭目光扫过,“那就别怪朕把配额给别人了。洛阳城中,想上这艘船的,不只你们四家。”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恐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夹杂着剧烈的心痛和挣扎。
这是个阳谋。一个你明知是陷阱,却又不得不往下跳的阳谋。
不跳?
不跳,你就是外人。在这位铁血天子的治下,外人的下场,看看曹丕就知道了,耗尽家财还算是好的。
跳?
跳下去,就要割肉,割心头肉。把祖宗留下的根基交出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万一这生意赔了呢?
但……可能赔吗?
卫臻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杯烈酒的滋味,那瓶香露的芬芳。
不可能赔。
这生意,只要做起来,利润何止十倍百倍?用几十年的收成,去赌一个一本万利的未来。
赌不赌?
卫臻的眼中,血丝密布。他抬起头,看到了刘榭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明白了。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这是一道必答题。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整个人反而松弛了下来。
“陛下。”卫臻再次叩首,这一次,声音沉稳而有力。
“臣想问,这四千股配额,我等四家,若是购置不足,剩馀如何分配?”
刘榭嘴角微扬。他知道,最大的鱼上钩了。
“按方才说的,每家一千股配额。谁先凑足,谁先得份子。若你们四家凑不齐……朕不介意再找几家谈谈。”
此言一出,四人脸色再变。这逼他们互相竞价,互相放血!
卫臻一咬牙,心知不能再尤豫。
“卫家愿出陈留、济阴上等水田一千五百顷,换一千五百股!”
鲁祺抢道:“鲁家可出扬州一千顷水田,刚好凑足一千股配额。”
其馀二人一听此言,纷纷要报出自家价码。
刘榭却抬手制止。
他缓缓道:“卫家报一千五百顷,可换一千五百股。但你家配额只一千股。多出的五百顷地,不能换股。”
他看向其他三人:“你们谁家配额还没凑足,可以买卫家这五百顷地,用这些地去补足自家配额。但地必须过给朝廷。”
大殿里气氛微妙起来。
卫臻额头冒汗。他本想多报显诚意,没想到多出的地竟成了烫手山芋,不能直接换股,只能卖给别家。
甄尧眼珠急转。他算过自家土地:能拿出九百顷,还差一百顷才能凑足一千股配额。
张富脸色发白:“陛下,臣家只能凑出六百顷,还差四百顷……”
刘榭看向卫臻:“听见了?甄家缺一百顷,张家缺四百顷。你这五百顷地,正好可以卖给他们。”
卫臻心中盘算:卖给两家,能得现钱。但……
“陛下,”卫臻小心道,“地卖了,臣家倒是得了钱。可甄公、张公若把现钱都用来买地,哪还有馀钱做生意的本钱?”
这正是关键。刘榭要他们既出地换股,又出现钱运作商队。
甄尧沉吟片刻:“卫公,不如这样:你那一百顷地,甄家要了。但不付现钱。甄家未来三年,给你供粮十万石,抵地价。你得了粮,可自用,可发卖,也不眈误我留现钱做本。”
东汉没有钱庄,大宗交易多用实物。粮食是硬通货。
卫臻眼睛一亮。上等水田一顷价值百万钱,甄家出价三年十万石,折约一亿钱,接近市价。更重要的是,粮食随时可变现。
“好!”卫臻当即应下,“立契为证!”
张富急了:“卫公,我那四百顷……”
卫臻为难道:“张公,你家也供粮?”
张富咬牙:“我家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粮。但可出布帛。四百顷地,按市价约合四亿钱,我家愿以八十万匹麻布,分五年付清。”
麻布也是硬通货,虽是分期五年,卫臻略一思忖,也觉可行。
卫臻心中大悦。这样他既得了粮,又得了布,远比卖地得钱划算。
“也可。”卫臻点头。
刘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让世家之间形成实物债务网。
地归朝廷,债务留在世家间。将来朝廷需要粮布,可从这些债务中调配。
刘榭忽然开口:“你们用粮布抵地价,朕不干涉。但有一事,这些粮布交割,须经户部衙署登记。朝廷抽什一之税,充作商队护军之费。”
四人一怔,随即明白:天子这是要从每一笔交易中抽成。
但谁敢反对?
“陛下圣明!”四人齐声道。
“既如此,糜竺,你拟四份契约,供几位签押。”
“诺。”糜竺应下。
刘榭看向四人:“契成之后,尔等便是大汉皇家商会元老。望诸君同心,共拓财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风。
“当然,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或是私下里仿制……”
“朕的刀,可比朕的酒,要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