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局势的发展似乎完全印证了世家们的预判。
陈留那边的皇庄彻底没了动静。既没有派人去上游争水,也没有来洛阳城里哭诉。
那些老卒们每日在田间地头忙碌,却也不见引水漫灌,只是在那捣鼓一些埋在地里的竹管子。
远远望去,皇庄的土地表面因为暴晒而干裂发白,看起来一片萧瑟。
流言在洛阳城内愈演愈烈。
“听说了吗?陈留皇庄的麦子叶子都卷了!”
“那是肯定的啊!卫家把水一断,神仙也救不活。”
“看来这屯田司是撑不过这个夏天了。可惜了那些老兵,被陛下的一时兴起给坑了。”
甚至有胆大的地下赌坊开出了盘口,赌皇庄今年的亩产能不能超过一石。赔率高得吓人,却几乎没人买“能”。
卫府内,卫臻每天听着这些消息,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甚至已经拟好了一份奏折,准备在夏收那天呈上去,大意是“皇庄失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意,恳请陛下废除屯田,将土地发还由世家代管”。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皇庄那看似干裂的表土之下,那一张张密集的竹管网络正源源不断地将富含营养的水分输送到每一株作物的根系。
那些看似卷曲的叶片下,麦穗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灌浆、饱满。
时间推移,转眼便到了夏收的正日子。
这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这一日,骄阳似火。
离洛阳最近的一处皇庄,也就是之前从卫家置换出来的其中一处“样板田”,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大考。
不仅是朝廷百官,就连钟演、陈矫、郗虑、卫臻这些世家代表,也都应邀前来观摩。
他们是来看笑话的。他们甚至准备好了各种安慰陛下的话术,准备在陛下颜面扫地的时候,展现出世家的宽容与大度。
刘榭身着常服,骑在马上,神色淡然。
在他身后,荀彧、诸葛亮等人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钟兄,郗公,你们看这地。”
卫臻指着皇庄边缘的一块地,压低声音说道:“土都白了,看着面上也没水渠,这麦子能结出几颗粒来?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
郗虑抚须微笑,微微颔首:“就这?老夫还以为陛下有什么通天的手段。看来,也不过如此。”
钟演也淡淡道:“陛下终究是年轻。今日之后,这天下还是那个讲规矩的天下。”
车队缓缓驶入皇庄深处。
然而,随着深入,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世家代表们,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道路两旁的麦田,虽然植株看起来不如世家精耕细作的那般高大,甚至有些矮壮,但每一株麦秆上,都挂着沉甸甸、金灿灿的麦穗。
那些麦穗大得惊人,颗粒饱满得仿佛要炸开。微风吹过,不再是枯草的沙沙声,而是沉重的、富足的摩擦声。
“这……这怎么可能?!”
卫臻瞪大了眼睛,不顾仪态地跳下马车,冲进地里。他抓起一把麦穗,用力一搓。
掌心里,全是金黄透亮、如同珍珠般的麦粒。没有干瘪,没有空壳,甚至比他家上等水田里的麦子还要饱满!
“这……这不可能!明明没有水!明明没有引水!”卫臻失声大叫,仿佛见了鬼一样。
“卫家主是在找水吗?”
刘榭策马来到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钧,给卫家主看看咱们的水。”
马钧应声而出,走到田垄边,挥起锄头,刨开了表层的面土。
只见土层之下三寸处,一根根青翠的竹管纵横交错,竹管的小孔处,正缓缓渗出湿润的水滴,将根部的土壤滋润得油黑发亮。
“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刘榭看着面如土色的卫臻,又看了看远处神色僵硬的钟演、陈矫和郗虑。
“你们以为截断了地表的水,就能扼住朕的喉咙?你们以为只要你们不配合,这天下的庄稼就不长了?”
刘榭笑了,笑声中带着帝王的霸气。
“这就破防了?朕还没用力呢。”
“来人!开镰!”
随着刘榭一声令下。
早已等侯多时的数百名老卒,齐齐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
“吼!”
这喊声中,积压了数月的憋屈、愤怒,以及此刻爆发出的狂喜。
镰刀挥舞,金浪翻滚。
当第一亩地的收成过称的时候,报数的户部官员声音都在颤斗,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秤星。
“启奏陛下!一号田,亩产……亩产四石!”
这个数字象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所有世家家主的头顶。
汉代亩产,上田不过三石,中田不过二石。而在这种缺水、少肥的“劣田”上,竟然种出了四石的产量?!
“四石……四石……”郗虑喃喃自语,手中的拐杖差点拿捏不住,脑瓜子嗡嗡的。
他读了一辈子的书,算尽了人心,算尽了规矩,却唯独没算到,这世上还有这种违反常理的“降维打击”。
“不仅是四石。”
诸葛亮此时适时地补了一刀,他指着远处正在用曲辕犁翻地的老卒。
“郗公,您看那犁。一人一牛,日耕五亩,且深翻入土,明年地力更肥。而您府上的佃户,恐怕两人两牛,日耕不过三亩吧?”
“还有这肥料。”荀彧也微笑着指了指地头的堆肥,“此乃陛下亲赐的神方,化腐朽为神奇。”
刘榭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代表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勒转马头。
“卫家主,钟老,郗公,听说你们庄子上的佃户跑了不少?现在朕这皇庄还要扩建,正好缺人手。若是你们那边的地没人种了,朕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把这‘神农丹’和‘曲辕犁’租给你们用用。”
“不过嘛……”刘榭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这租金,可就得按朕的规矩来了。”
郗虑身子一晃,差点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