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案横亘在前,案上没有摆放奏折,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把算盘。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象是敲在人心口上的鼓点。
负责拨算盘的,是糜竺,以及十几名从少府精选出来的老帐房。他们一个个神情专注,手指翻飞,在这暮夏并不太炎热的日子里,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在长案下方,跪坐着四个人。
卫臻、甄尧、张富、鲁祺。
这四位第一批入股的大族,此刻却象是等待判决的囚徒,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大殿深处那层重重叠叠的帷幔。
帷幔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
那是天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身披重甲、浑身散发着大漠风沙气息的壮汉,正垂手立在帷幔旁。
他是郝昭。
那个带着商队消失在西域半年之久,如今终于带着惊天财富归来的男人。
“卫兄。”甄尧压低了声音,喉咙有些发干,“这……这都算了一个时辰了。咱们这次,到底赚了多少?”
卫臻虽然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但此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不仅仅是紧张钱,更是紧张那个坐在上面的年轻人。
半年前,他们还是为了保命才不得不献出土地、入股商队。
半个月前,他们在皇庄的秋收大典上被狠狠地打了脸,自家的佃户跑了一半,剩下的还得靠租借皇家的“神农丹”和“曲辕犁”才能维持生产。
现在,商队回来了。
这本该是分红的大喜日子,可这气氛,怎么看都象是要抄家。
“别说话。”卫臻低声喝止,“听这算盘声……怕是个天文数字。”
终于,最后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落下。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糜竺捧着一本厚厚的帐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他转身面向帷幔,深深一拜。
“启奏陛下!”
糜竺的声音在颤斗,带着一种要把屋顶掀翻的亢奋。
“西域商队首航,历时六个月,往返七千馀里,带回良马一千二百匹,其中汗血宝马三十匹,带回西域纯金三万两,极品和田玉石五车,加之各色药材、皮毛总计折价……折价……”
糜竺咽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总计折合汉五铢钱……八亿三千万钱!”
虽然四人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八亿”这个数字时,脑子里还是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八亿钱!
这是什么概念?
大汉全盛时期,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就是几十亿钱。这一趟商队,竟然赚回了国库两个月的总收入!
而且这只是纯利润!
甄尧的呼吸急促起来,张富的手在袖子里疯狂颤斗,就连最为稳重的卫臻,眼珠子也红了。
按照当初的契约,朝廷拿六成,他们四家分四成。
四成,那就是三亿多钱!分到每一家手里,那是以前十年都赚不到的利润!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在抢钱!而且是拿着朝廷的刀去抢钱!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四人齐刷刷地叩首,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贪婪和喜悦,“陛下洪福齐天,开万世之财源!臣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然而,帷幔后面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笑声。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卫臻膝盖开始发麻,久到甄尧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地砖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终于,帷幔被一只手缓缓掀开。
刘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玉如意,轻轻敲打着掌心。
他没有看那堆积如山的帐簿,也没有看那四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豪商。
他走到长案前,随手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
“八亿钱,确实不少。”
刘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若是放在先帝那会儿,这笔钱够把三公九卿的官位都买上一遍了。”
四人不敢接话,把头埋得更低。
“既然帐算清楚了,那就分钱吧。”
刘榭拿起朱笔,在帐簿上看似随意地画了一道,“按照契约,朝廷六,你们四。子仲,把这三亿两千万钱的凭证给他们开好。”
“谢过天子隆恩!”四人狂喜,正要谢恩。
“慢着。”
刘榭手中的玉如意突然重重地敲在了案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四人浑身一激灵。
“利钱分完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本钱的帐了?”
刘榭绕过长案,缓步走到四人面前。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卫臻。”
“臣……臣在。”卫臻颤声应道。
“当初入股,你们是以土地折价入的股。对吧?”
“是……是。”
“朕记得,契约上写的是‘上等水田一千顷’,算作卫家的本金。”
刘榭弯下腰,脸凑到卫臻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上等’二字,卫爱卿,你是怎么定义的?”
卫臻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那个让他这几个月来夜不能寐的噩梦,终于还是来了。
“这……这……”卫臻结结巴巴,“那地……确是熟地,也是……也是能种庄稼的……”
“能种庄稼?”
刘榭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土,直接洒在了卫臻的面前。
那土色泽灰白,还夹杂着不少碎石子。
“这是朕让人从你那所谓‘一千顷良田’里取来的土样。”
刘榭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盐硷过重,水源匮乏,碎石遍布!这种地,在市面上连下田都算不上!也就是稍微平整了一下的荒地!”
“你管这叫良田?”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久居深宫,就不识五谷,不知地价?”
“还是说……你们觉得朕这个皇帝好糊弄,是个冤大头,可以用这种破烂货来套取朕的干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