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驻扎在西岸的汉军而言,这几日的日子过得有些古怪。
张辽似乎并不急着渡江,他的帅帐内每日传出的军令只有三条:吃饭、睡觉、制造噪音。
不过,他还是向对岸撒出了大量的精锐斥候。
这些斥候皆是些老兵油子,装备着大汉刚刚量产的“元戎连弩”。
在这种恐怖的射速压制下,人数的优势往往只是一个单纯的数字。
李二便是其中一支十人小队的什长。
这一日,李二带着他的九个兄弟深入高句丽境内三十里,摸到了丸都城通往北部前线的必经粮道隘口。
李二的任务原本很简单:观察敌军动向,记录粮草规模,然后悄无声息地撤退。
但他趴在满是落叶的灌木丛后,看着眼前山谷里的一幕,觉得自己的任务可能需要稍微灵活调整一下。
隘口下方的土路上,一支庞大的高句丽运输队正在停歇休整。
粗略清点,这支队伍约有五百人。其中负责推车扛包的民夫三百馀人,身穿皮甲、手持长矛的护卫正规军两百人。
吸引李二目光的并不是那些人,而是车上拉的东西。
那是整整十车风干的肉脯,还有几大桶看着就令人垂涎的浑酒。
这对于连吃了几天干粮的汉军斥候来说,诱惑力甚至超过了斩将夺旗的军功。
李二吐掉了嘴里咀嚼的草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九个兄弟。大家都在吞口水。
这时候,理智的做法是撤退。十个人冲击五百人的阵地,在传统的兵法里叫送死。
但李二不这么认为。他是个老兵,跟着袁绍打过公孙瓒,跟着田豫打过乌桓,现在跟着张辽打高句丽。
他很清楚,对面这帮高句丽人手里的家伙什,大部分还是青铜甚至骨头磨制的,最好的也不过是生铁打造的钝刀。
而自己这边,简直是武装到了牙齿。
不过,他需要一个理由。大汉军律森严,无故开启战端虽不至于杀头,但写检讨很麻烦。
就在这时,山下的高句丽营地里发生了一点小骚动。
一名负责警戒的高句丽百夫长似乎察觉到了林子里的飞鸟惊起,他警剔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朝着李二藏身的方向指了指,嘴里大声吆喝了几句听不懂的土语。
这大概是一句询问,或者是某种并无实际意义的叫骂。
但在李二眼里,这就足够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身后的兄弟们说道。
“都看见了吗。”
九个脑袋凑了过来。
“看见什么了头儿?那肉脯成色不错。”
“我是说那个百夫长。”
李二指了指下面那个还在挥舞刀把子的倒楣蛋。
“他刚才拔刀了,而且刀尖指向了我们。”
“根据《汉军征行临时处断律》,敌执械向我,鸣镝扬尘,作欲攻之势者,遇此,戍尉得擂鼓举烽,率众迎击,毋待上报。”
其中一人愣了一下,小声嘀咕道:“头儿,他可能只是在赶苍蝇……”
“不。”
李二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且充满了正义感。
“他那是在挑衅。不仅如此,你们看他的口型,虽然听不懂,但肯定是在辱骂咱们大汉天子。”
李二深吸一口气,给这场即将发生的抢劫定下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基调。
“面对我大汉天兵的友好观察,这帮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既然还击了,那性质就变了。”
“全体都有。上弦。这属于被迫自卫。”
随着一声令下,十把元戎弩在林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
“嗡”的一声轻响。
第一波弩箭如同泼水一般洒向了山谷。
那个刚刚拔出刀的高句丽百夫长甚至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上就多了三个透明的窟窿。
他身上有着这支部队唯一的皮甲,但在汉军的三棱破甲箭面前,脆弱得就象一张窗户纸。
营地瞬间炸锅。
“敌袭!”
“山上全是汉军!”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
高句丽士兵试图组织反击,他们举起盾牌,试图向山上冲锋。但他们刚迈出几步,就被第二波、第三波密集的箭雨压了回去。
“换燃烧箭。”李二冷静地指挥道。
十支缠着油布的火箭射向了粮车。干燥的秋风加之油脂,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这一把火彻底击垮了高句丽人的心理防线。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制造如此密集的箭雨,还能在瞬间点燃整个营地,这绝对是汉军的主力前锋到了。
“跑啊!”
不知是谁带的头,两百名正规军扔下兵器,也不管那些民夫了,转身就往山谷的另一头狂奔。
李二并不急着追。他带着九个兄弟,慢悠悠地骑马走出树林,来到那几辆完好无损的酒车旁。
此时,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剩下的三百多民夫全部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土里,浑身颤斗如同筛糠。
李二并没有为难这些民夫。他从车上拎起一坛酒,拍开封泥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跪着了。”
李二用刀鞘拍了拍一个民夫的肩膀,指了指地上那些散落的兵器和没烧完的物资。
“回去告诉你们的大王,就说在这里遭遇了汉军……嗯,遭遇了汉军一个整编千人队的伏击。”
“我们本来是想和平路过的,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我们是被迫反击。”
“听懂了吗?”
那民夫哪里听得懂汉话,只是拼命磕头。
李二也不在意,挥了挥手,示意兄弟们把那几车好东西挂在备用马匹上,扬长而去。
……
两个时辰后。
丸都城王宫。
高延优看着那名逃回来的败兵,脸色苍白。
“你说什么?老秃顶子山遭遇汉军主力伏击?对方至少有一千人?全是骑兵?箭如雨下?”
那名逃回来的士兵为了推卸临阵脱逃的责任,自然是把汉军的数量夸大了十倍不止,把战斗过程描述得惨烈无比。
“大王,汉军太凶残了。他们用的弩箭连石头都能射穿,而且他们根本不接受投降,见人就杀啊。”
高延优瘫坐在王座上。老秃顶子山,那可是距离丸都城不到五十里的咽喉要道。
汉军既然已经渗透到了那里,说明马訾水防线已经千疮百孔。
“完了……张辽是来真的。”
高延优原本还有的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他以为汉军只是在江边吓唬人,没想到人家的先锋部队都已经摸到自家眼皮底下了。
殿下的群臣此刻也乱作一团。之前高喊“忠诚”的大对卢高全道,此刻也没了那股子狠劲,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王,必须立刻收缩兵力。”高全道声音颤斗。
“把所有的军队都调回来守卫丸都山。只要都城不失,咱们就还有机会。”
“对,调兵,快调兵。”
高延优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告诉前线的将领,不要再在江边和张辽对峙了,全线回防。务必死守丸都城,一步也不能退。”
……
当晚,马訾水西岸,汉军大营。
张辽看着面前桌案上摆着的几坛高句丽浑酒和那一大块风干牛肉,又看了看站在下面一脸无辜的李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十个人,击溃五百人,还抢了几十车物资,顺便烧了敌人的粮草。
理由是“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李二啊李二,你这嘴皮子功夫,倒是比你的刀法还利索。”
张辽拿起那份战报,上面详细记录了高句丽军队的一触即溃和混乱不堪。
“将军,这酒味道有点酸,不如咱们右北平的酒。”
李二嘿嘿一笑。
“不过那帮孙子确实不禁打,属下才射了两轮,他们就崩了。”
张辽没有理会李二的嬉皮笑脸,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份战报虽然充满了李二个人的狡辩和夸张,但透露出的信息却是极其宝贵的。
高句丽军队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他们的指挥系统僵化,单兵素质在汉军的新式装备面前不堪一击。
最重要的是,根据其他几路斥候的回报,对岸的高句丽大军正在大规模地拔营起寨,向丸都城方向收缩。
“看来,他们是被你这所谓的‘千人队’给吓破胆了。”
张辽站起身,踱起步来。
原本,刘榭给他的任务只是佯攻,牵制高句丽的主力,为海上的行动打掩护。
但现在,战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敌人太弱了。
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吞掉。
既然高延优自己把江防撤了,龟缩回了丸都城,那这马訾水,岂不是想过就过?
“传令下去。”
张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军立刻停止休整。明日拂晓,渡江。”
旁边的副将一愣:“将军,陛下的旨意不是佯攻吗?咱们若是真打……”
“无妨,陛下早已给我便宜之权。”
张辽回头看了一眼李二,指了指那坛酒。
“既然敌人都胆敢袭击我军了,咱们若是不去丸都城讨个说法,岂不是丢了大汉的脸面?”
“告诉兄弟们,把那些吓唬人的草人都扔了。这一次,咱们玩真的。”
“目标,丸都城。三日之内,我要在丸都山上,喝这高句丽王的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