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临时驻地的公署内，空气冷得象结了冰。
偏厅的席位上，几名从辽东和青州被“请”来的豪强世家家主，正紧紧蜷缩着身子。
他们面色苍白，眼神涣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能开出一朵救命的花来。
这些人是被玄甲卫士连夜破门，从暖和的被窝或娇妻美妾的怀中强行带走的。
直到此刻，他们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罪，竟值得动用这般手段。
辽东公孙氏的族老公孙模，此时正感受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在他上首，中书令贾诩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厚重的卷宗。
纸张翻动的声音极轻，却在此时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许久。
贾诩终于抬起了眼皮，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豪强，无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诸位，不必如此瑟瑟发抖。朝廷向来重礼，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索命。”
“而是为了一桩压在三韩旧地头上的‘大难’。但正如福祸相依，陛下圣明，这也是为了给诸位送一场泼天的‘福报’。”
公孙模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颤斗：“文和公……言重了。我公孙氏世代扎根辽东，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若有吩咐，公孙氏举族上下，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他身边的青州赵氏家主赵潜，此时更是干脆将整个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这种老牌世家最清楚，贾诩这种人开口说为你好，多半没什么真好事。
贾诩没有理会他们的效忠，只是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轻轻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幕。
“前些日子，朝廷调令已发。三十五万强健壮丁已随军开拔，运往各地。但三韩旧地的深山与谷地里，还散着六十五万遗民。”
贾诩站起身，缓步走到墙上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伸出手指，在那些复杂的山体和密林标志上画了一个圈。
“六十五万人。诸位也是治家的人，心里应当有个数。这六十五万人，每天睁开眼就要吃粮。这地方就这么大，目前开出来的熟田已经收归了军屯，现成的矿坑也挤不下这么多劳力。六十五万人无活可干，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只能蜷缩在四面透风的草棚里等死。而在等死之前，他们会聚在一起，为了口吃的去抢、去烧、去谋反。”
“如此，诸位说说看，这六十五万人，该当如何处置？”
公孙模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寒。在这些经营地方百年的豪强看来，朝廷重臣这种带着诱导性的提问，往往意味着某种极其残酷的暗示。
“杀……杀掉？”公孙模喉头滚动，艰难地试探着吐出两个字。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朝廷唯一的选择。杀了，虽然可惜了这么多劳动力，但至少一劳永逸，解决了粮食和治安的隐患。
贾诩笑了。那是一种极浅的、甚至带着一丝慈悲色彩的笑容，却看得这些豪强毛骨悚然。
“杀掉？那是暴殄天物，是庸才的法子。陛下常说，这世上最贵重的‘资财’，莫过于人。只要用得好，人就是源源不断的金山银山。只是你们，还停留在过去那种挥鞭子的粗浅法子上，还没学会怎么用这笔财。”
贾诩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他动作极其郑重，将其放在了那张暗红色的木几案上。
“陛下圣心仁厚，即便三韩曾有不臣之心，陛下亦不忍见这六十五万人沦为枯骨。所以，陛下给诸位指了一条生财的活路，也给这三韩旧地定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规矩。”
贾诩的手指轻轻挑开锦囊的红绳，从中取出了一叠厚实的、盖着玉玺朱红大印的公文样稿。
公文的抬头并列着三个词，字迹工整有力，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气：“农垦联号”、“矿冶联号”、“转运联号”。
“从今日起，不再设生口营。那里不是养猪场，也不是监狱。我们要成立三个名为‘联号’的大商号。”
贾诩指着那份“矿冶联号”的文书，目光直接锁定了公孙模。
“公孙家在辽东有三代开矿的家底，技术和人手都是现成的。这弁韩南部的矿山，现有的作业坑位确实不够。但陛下说了，没有现成的矿，就带着生口去搜山，去勘察，去在荒野里开凿新矿。公孙家出农具、出技术、出前期的激活钱粮。作为回报，你们占这联号的四成干股。”
“朝廷以土地、矿权入股，占六成。”
公孙模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是被敲竹杠，没想到竟然是“合伙经营”。
但他毕竟是精明的老狐狸，转瞬之间就想到了内核矛盾。
“文和公，这……这矿权自然是好的。可问题是，现有的矿脉就那么点，剩下的全是穷山恶水。开新矿要填进去多少人命？要赔进去多少钱粮？若是这些人没等矿挖出来就先饿死了、乱了，公孙家赔不起，也担待不起啊。”
“谁告诉你们要把六十五万人一视同仁都塞进现成的矿井里？陛下在锦囊里写得明白：联号之内，严禁平均。所有生口，必须划定等阶。”
赵潜大着胆子抬起头，满眼迷茫地问道：“等阶？这些人生来不就是奴隶么，还要分什么高低？”
“此言差矣。奴隶是死物，而联号的工友是活财。”
贾诩翻开锦囊里的一张表格，上面详尽地列出了等级晋升的条件。
“联号内设‘见习、初级、中级、高级’四等。由于三韩目前提供的田产和矿位极其有限，资源是稀缺的。那么，这些生口就必须通过‘竞争’，来换取活下去的工作权利。”
“公孙模，你听好了。只有在考核中排在前面的三成生口，才有资格进入现成的、安全的矿井开矿，或者去耕种已经肥沃的熟田。他们被称为‘正式工’，能拿走足以养活全家的、带有联号印记的‘口粮筹码’。”
赵潜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那剩下那七成呢？剩下的七成没活干，岂不是还是要造反？”
“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
贾诩发出一声低促的冷笑。
“剩下那七成没活干的生口，想不想吃饭？当然想。那就去给联号修路，去原始密林里砍伐千年古木，去在那最坚硬的冻土上，用手刨、用肩扛，去为联号开辟新的田亩和矿路。这些活儿最苦、最累、死人最多，但只要干成了，他们就有机会爬进前三成的名单里。”
“只要他们表现得比别人更勤快、更听话、更狠绝，就能挤掉前面那些‘正式工’。只要成功上位，他们就能从随时会累死的荒野，回到相对安稳的矿井和农庄。陛下称此为：‘末位淘汰，择优而饲’。”
公孙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仁慈，这是比鞭子和断头台更恐怖一万倍的统治艺术。
以前，世家去求着奴隶、逼着奴隶干活，奴隶会偷懒，会反抗。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大家都不干，主家也没办法把人都杀光。
但现在，这个“联号”把生存变成了一场零和博弈。
每一个生口都不再视彼此为同胞，而是视对方为抢夺自己饭碗的死敌。为了不被刷到最底层的“荒野组”去送死，每一个人都会自发地、拼命地压榨自己的每一丝体力。
“诸位家主，你们以后不需要再去挥舞鞭子，也不需要派重兵监视。”
贾诩将公文缓缓推到众人面前。
“为了那一点点能活命的‘定额’，他们会自己盯着自己。谁要是偷懒，他的邻居会第一个冲上去把他打死，或者举报给你们。因为多死一个竞争对手，自己和家人的活儿就能稳当一分，饭就能吃得饱一分。这种效率，可比你们以前那种打骂要高出百倍。”
公孙模看着那份公文，只觉得那上面的字迹象是一条条蠕动的血蛭。
“只要签了它，你们就是联号的‘联合执事’。朝廷会把那些名义上的荒山、废矿、密林，全部折算成分子。以后，诸位只需要坐在带方郡守府暖和的帐房里，雇佣几个识字的文员，看着帐本上源源不断入库的矿产、木材和粮食。”
赵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极度的恐惧与极度的贪婪交织下，他看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由血肉堆砌的金矿。
他第一个在那份“农垦联号”的契约上按下了鲜红的血手印。
公孙模紧随其后。他知道，这份公文是卖身契，也是通往帝国新秩序顶峰的入场券。如果不签，今晚这公署大厅外的暗哨，就会让他公孙家在辽东的历史彻底终结。
既然要当镰刀，那就当最快的那一把。
贾诩看着这些世家豪强在金龙纹路的公文下争先恐后地落笔，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浓浓的嘲讽。他收起那些按满血手印的文书，将其整齐地放回锦囊中。
此刻，外面已然是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晨曦。
那是新的一天，也是三韩六十五万遗民噩梦的开始。
“人这种东西，只要给了他一个‘能比别人过得好一点’的虚幻希望，他甚至会带着感激的微笑，把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放进联号的碗里。”
贾诩缓缓走出偏厅，叮嘱随从道：
“去吧，去告诉那些三韩人。联号成立了。从今天起，只要他们肯卖命，大汉朝廷……绝不让他们‘白白’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