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汉三年,三月下旬,三韩旧地。
咸腥的海风从极东的海平在线卷裹而来,掠过港口林立的弩床与楼船。
官廨偏厅内,地龙烧得微热,窗外的喧嚣被厚重的砖墙隔绝,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绢帛的墨味。
贾诩坐在首位,慢条斯理地抿着一盏茶。
在他的左右两侧,荡寇将军张辽与横海将军甘宁分坐。
三人面前的海图,是大汉靖安司耗费了数条人命,才绘制出来的绝密海图。
图上清淅地标注着“对马海峡”、“壹岐岛”以及那片被称为“倭岛”的破碎陆地。
那里,是大汉下一步猎杀的目标。
“兴霸,这海路,当真摸透了?”
张辽伸手指了指地图南端的“狗邪韩国”。
“从此地东渡,便是那倭岛。风急浪高,数万大军渡海,容不得半点差池。”
“文远放心。老子在长江里横行了大半辈子,如今到了这东海,照样是水里的霸王。”
甘宁咧嘴一笑,随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稳稳地扎在图上的对马海峡处,接着继续说道:
“这海上的风浪虽然比大江狂暴,但只要摸透了海风的性子,大船便如履平地。”
“倒是文和公。”
甘宁转头看向贾诩,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与佩服。
“您在带方搞的那套‘联号’法子,当真把那些蛮夷折腾得够呛。”
“我听闻那些三韩头领,为了进什么联号的‘管理层’,连家里的祖坟都给刨了,只为凑够献给上国的投名状?”
贾诩眼皮微抬,语调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兴霸谬赞了。老夫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进步的念想。”
“只要他们觉得自己在往上爬,只要他们觉得汗水能换来‘正式工’的身份,那这苦活累活,也就不足挂齿了。”
贾诩顿了顿:“这乃是陛下教给老夫的至理,给他们一个虚幻的台阶,他们便能自己把自己耗尽。这比派兵镇守,要省力得多。”
张辽听得心头微寒,他杀伐果断,但对于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治理术,依然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就在此时,偏厅的门被急促地推开。
一名靖安司的暗探快步入内。
他神色古怪,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用鱼皮密封、还带着些许水汽的国书。
“启禀三位大人,海岸哨卡截获一艘断桅的小船。船上下来个使者,自称受倭岛‘狗奴国’国主卑弥弓呼委派,前来面见大汉天使。”
张辽眉头微皱:“狗奴国?那是何地?”
贾诩并未急着开口,博闻强识的他早已通过密报了解过倭岛局势。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倭岛之上,百国林立,实则皆是些大一点的村落罢了。其中最强的一支名为邪马台,由巫女卑弥呼统治。”
“而这狗奴国,位于邪马台之南,素来与其不和。看来是南边的这位卑弥弓呼,嗅到了咱们大汉在三韩的动静,坐不住了。”
贾诩玩味地笑道:“请进来吧。老夫也想听听,这隔着汪洋的蛮夷,是如何看待这天下大势的。”
不消片刻,一名身材短小、皮肤黝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莫明其妙狂热的蛮子被带进了厅内。
此人虽衣衫褴缕,发髻散乱,但神情却极度亢奋。
他一进门便噗通跪地,用极度憋脚、带有浓厚口音的汉话疾呼:
“上国诸位大人!邪马台巫女卑弥呼倒行逆施,以鬼道邪术蛊惑人心,实乃东海之毒瘴!”
他一边重重磕头,一边抬起头,露出那双写满贪婪的眼睛。
“我主卑弥弓呼,及执政大夫狗古智卑狗,久闻大汉天威,如仰望烈日!特遣微臣呈递方略,欲请天朝降下雷霆,诛灭那邪马台,为倭人张目!”
甘宁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狗奴国?狗古智卑狗?这国号和名字倒是取得别致。邪马台还没打呢,就有倭人来降了?”
那使者听不懂甘宁的嘲讽,只当是将军在询问细节,忙不迭地继续表忠心。
“只要上国愿施以王师之援,赐下那种喷吐烈焰的神石与坚不可摧的甲胄,我主愿将国内银山献为质保。”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张开双臂,试图比划一个巨大的轮廓。
“如今天下格局,在下看来,已成‘汉倭并立’之势!此乃两相便利的好事,望诸位大人明察!”
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甘宁揉了揉耳朵,象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
“他说什么?并立?”
张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扶在剑柄上的手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将这狂徒斩于剑下。
在狗奴国主卑弥弓呼的构想中,这个世界大概只有倭岛那么大,加之个三韩旧地。
他希望大汉作为遥远的上国,只需享受朝贡的虚名,而他则在大汉的支持下,取代邪马台,成为东海真正的霸主。
这种土皇帝的局限性在于,他完全无法理解如今在刘榭执政下的大汉帝国眼中的世界。
在如今的大汉决策层眼中,所谓的进贡早已是过时的词汇。
根据天子亲自定下的《海外诸国开发要领》,对于东海诸岛,大汉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那就是:全权管辖,深度开发,彻底熔炼。
贾诩缓步踱到那使者面前,静静地打量着对方,那目光如同老猫看着一只乱撞的耗子。
“尊使这番高见,倒是有趣。不过在我大汉看来,东海的规矩,从来不是谈出来的。”
贾诩的语调转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霸道,甚至压过了室内的茶香。
“你狗奴国想要求个庇护,想要借兵通行,不是不行。但大汉不图虚名,我们要的是全权管辖。”
使者一愣,有些不解地抬头,额头上还带着刚才磕出来的乌青:“全权……管辖?”
“不错。”
贾诩抬手遥指窗外港口,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场与巨大仓库在月色下透着森然的气息。
“待我楼船蔽海之日,这东海便不分彼此。你狗奴国的土地,将成为大汉海外安置之所。”
“你国的青壮劳力,可得为盛世效力开矿的‘福报’。至于贵国国主卑弥弓呼……”
贾诩略作停顿,露出一抹极其和蔼、却让使者毛骨悚然的微笑。
“可迁居洛阳,赐宅安居,由大汉禁卫军日夜照看,享太平清福。这才是真正的永世安宁。这桩事,尊使以为如何?”
使者卑弥弓呼的门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谈“借势合作”的聪明人。
他想借大汉之手除掉宿敌,再不济也能讨些先进军械回去壮大势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盘踞在三韩的这只老狐狸,压根不打算玩什么扶持代理人的把戏。
大汉要的是连锅带灶一起端走。
不仅要地,更要人,最后还要把所有敢于自立的根基全部铲平。
“这……这未免太伤咱们两家的……和气了吧?”
使者腿脚发软,声音都打着颤。
贾诩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象是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使者,这叫‘以地换平安’。你瞧瞧现在三韩的百姓,天天能吃上大汉的粮,干着修桥补路这种积德行善的活儿,不比在你们那穷山恶水里刨食强上百倍?”
“只有真正归附大汉,你们才能得到长久的安生日子。”
张辽此时也走上前,铁甲铿锵作响。
他伸出大手,重重落在使者另一侧肩头,拍得对方一个趔趄。
“回去告诉你的王。”
张辽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不久,我大汉的水师就会抵达。”
“他若识相,好好配合献土归附,还能当个大汉的财主,富贵无忧。”
“要是还敢说什么‘并立’,妄图把大汉当刀使,高句丽和三韩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使者被两位汉军统帅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冷汗早已湿透内衫。
就在他被卫兵架出去,准备送上归途的小船时,他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尖叫。
“大人!下臣还有一言!千万小心邪马台!卑弥呼那巫女已察觉了上国的动向!”
“她在那片必经的海域布下了‘幽冥鬼域’!那是神灵的力量,凡人的刀剑是砍不碎阴影的啊!”
甘宁不屑地啐了一口,随手端起一碗烈酒灌下。
“鬼道?老子在江上杀人的时候,那鬼还在地府排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