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东北风愈发凛冽,卷着东北而来的沙尘,扑打着曹军连绵的营寨。
朝歌城墙上的“眭”字大旗虽然残破,却依旧在风中倔强地飘扬。
连续多日的围城,小规模的试探性攻击不断,双方都付出了一些代价,但城池依旧牢牢掌握在眭固手中。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着秋寒。
曹昂、夏侯敦、于禁、乐进、张绣、贾诩等内核人物齐聚,气氛却并不轻松。
“攻城伤亡日增,如此耗下去,虽能破城,但我军亦将伤筋动骨。”于禁面色凝重地指着沙盘上的朝歌模型,“此城地势,强攻确非上策。”
乐进也接口道:“眭固已是穷寇,抵抗异常顽强。我军云梯、冲车损毁颇多,士兵锐气已不如初。”
曹昂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文和先生,淇水那边,情况如何?”
贾诩捋了捋胡须,昏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回主公,裴元绍将军已按计划在上游狭窄处筑坝多日。前几日秋雨虽不甚大,但淇水水量已蓄积颇丰。据报,堤坝后方已形成一片不小堰塞湖,水势堪忧……堪用。”
“水势堪用?”曹昂追问,“可能确保冲垮朝歌城墙?”
贾诩缓缓摇头:“主公,土筑城墙,基座厚实,想靠蓄水数日便冲垮城墙,恐不现实。但水攻之妙,未必在于破墙。”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穿城而过的淇水河道:“我军筑坝,下游水浅,眭固军取水已渐困难,军心必有浮动。待时机成熟,决堤放水,洪水顺河道涌入城内,低洼之处尽成泽国。其粮仓、武库、营房若置于低处,必遭水淹。更重要的是,洪水一来,守军必然大乱,军无战心,建制打散。届时,我军再趁势猛攻,或可事半功倍,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夏侯敦独眼一亮:“文和先生的意思是,水攻主要在乱其军心,毁其储备?”
“正是。”贾诩点头,“且如今已近中秋,夜间寒意渐重。若以冷水灌城,守军浸泡一夜,冻饿交加,伤病必生,战力十不存一。”
曹昂沉吟片刻,眼中决然之色闪过:“既然如此,那便不再等了!文和先生,你认为何时决堤最佳?”
“今夜子时。”贾诩毫不尤豫,“夜深人静,守军戒备最为松懈。且东北风正盛,可助水势。洪水过后,天明时分,正是我军进攻良机。”
“好!”曹昂拍案而起,“就依文和先生之计!传令裴元绍,今夜子时,准时决堤!于禁、乐进将军,令你二人所部,提前饱餐战饭,检查器械,于营中待命,洪水一过,立刻组织攻城!夏侯叔父,烦请您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张绣大哥,你率西凉铁骑,于城外游弋,防止眭固狗急跳墙,率骑兵突围!”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杀气弥漫大帐。
是夜,月黑风高,秋寒刺骨。
朝歌城头,守军抱着长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望着城外曹营连绵的灯火,心中充满了绝望和疲惫。
他们并不知道,一场人为的灭顶之灾,正在上游悄然蕴酿。
子时刚到,上游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般的巨响,随即便是万马奔腾般的轰鸣由远及近!
被强行束缚了数日的淇河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裹挟着泥沙、断木,以排山倒海之势,沿着干涸的河床,冲向了下游的朝歌城!
“轰——!!!”
巨大的水流狠狠地撞击在朝歌城的土墙上,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浪花。
虽然未能直接冲垮城墙,但洪水立刻顺着河道涌入城内,低洼的街巷瞬间被浑浊的冷水吞噬。
粮仓、马厩、乃至一些靠近河边的营房,眨眼间就被洪水淹没。
“发大水了!快跑啊!”
“粮仓!粮仓进水了!”
“救命!救我……”
城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哭喊声、惊叫声、房屋倒塌声、水流奔腾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死寂。
许多还在睡梦中的士兵直接被冷水激醒,惊慌失措地逃向高处,建制完全被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
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体温,加之恐慌和饥饿,守军的士气在洪水到来的瞬间便彻底崩溃。
眭固从睡梦中被亲兵摇醒,冲出府衙,看到眼前一片汪洋和混乱的景象,顿时面如死灰。
他嘶吼着试图组织抵抗,但声音在巨大的混乱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天色微明,洪水渐渐退去,留下满城的狼借泥泞和瑟瑟发抖、如同落汤鸡般的守军。
就在这时,曹军进攻的战鼓惊天动地般擂响!
于禁、乐进亲自督阵,养精蓄锐已久的曹军士卒,踩着泥泞,架起云梯,如同潮水般向朝歌城发起了总攻!
此时的守军,早已冻得手脚麻木,饿得头晕眼花,更是被昨夜的洪水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多少抵抗的意志?
几乎没有遇到象样的抵抗,曹军便轻而易举地登上了城头,砍倒了那面残破的“眭”字大旗。
城门也被从内部打开,大队曹军蜂拥而入。
眭固率领着最后一批忠心的亲兵,在城中央的街道上进行了绝望的抵抗,如同陷入绝境的野兽。
然而,在绝对的优势兵力面前,这点抵抗很快就被粉碎。
乐进一马当先,手中长刀闪过,直接将负隅顽抗的眭固劈于马下!
主将战死,城内残馀的抵抗彻底瓦解。
朝歌城,这座让曹军围攻月馀、付出不少代价的城池,终于在贾诩的水攻妙计和曹军的雷霆攻势下,宣告陷落。
曹昂在亲兵的护卫下进入城中,看着满目疮痍、泥泞不堪的街道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俘虏,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战争,无论以何种形式,最终承受苦难的,永远是这片土地和其上的生灵。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救治伤员,妥善安置俘虏和城中百姓。”曹昂对紧随其后的董昭吩咐道,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还有,找到眭固的尸身,好歹是一方将领,按礼安葬了吧。”
“是,明府。”董昭躬身领命。
盘踞河内、屡为边患的眭固势力,至此,被连根拔起,河内尽归曹操,不,曹昂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