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云,曹昂心中那份憋闷并未完全消散,但他深知,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他将夏侯兰单独留了下来,详细询问此次河北之行的细节,尤其是袁绍与公孙瓒的战况。
偏厅内,烛火摇曳。
夏侯兰虽然面带疲惫,但精神却颇为振奋,他详细禀报道:“主公,河北局势已然明朗。袁绍自去岁大破公孙瓒于鲍丘,斩首二万馀后,公孙瓒便龟缩于易京,不敢复出。袁绍掘地道、筑土山,日夜攻打,易京外围屏障尽失。如今公孙瓒仅困守孤城,复灭只在旦夕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属下持节北上,穿越两军战线时,曾遭遇小股乱兵,险些……若非子龙接应及时,恐难回来复命。”
曹昂听得仔细,心中对河北局势有了更清淅的判断。
【公元197年底……果然,公孙瓒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袁绍即将彻底平定北方,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曹家。时间紧迫啊!】
他看向夏侯兰,目光中充满赞许和感激:“此番辛苦你了!深入险地,不辱使命,更是险些丧命,此功,我曹昂铭记于心!
夏侯兰连忙起身:“为主公效力,万死不辞!”
曹昂扶他坐下,正色道:“你既通晓律法,为人刚正,又历经艰险,胆识过人。我欲任命你为典军校尉,执掌军纪,纠察不法,你可能胜任?”
【典军校尉一职至关重要,关乎军队战斗力与纪律。夏侯兰有能力,有忠诚,且非我张绣旧部,用他来执法,更能显公正,也可借此机会在军中培养我的另一股力量。】
夏侯兰闻言,心中激动,这是莫大的信任与重用!他肃然抱拳,声音铿锵:“兰,必竭尽全力,整肃军纪,不负主公重托!”
“好!”曹昂满意地点点头,“下去好生休息,熟悉军务,不日便需你履职。”
送走夏侯兰,曹昂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图上的下邳。
几乎同时,来自下邳前线的军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下邳城内,吕布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他派往寿春求援的使者带回的消息令人绝望。
袁术倒是没有直接拒绝,但言语推诿,说什么“粮草不继,士卒疲敝,需待来年春暖方可发兵”,甚至还暗示吕布若能将其女先送与他的“太子”为妃,或可考虑提前接济些许粮草。
“欺人太甚!”吕布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他吕布何等人物,岂肯受此羞辱?
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袁术这分明是推脱之词!
此时的袁术,自称帝后已是众叛亲离,孙策在江东自立,内部矛盾重重,加之去年大败于曹操,实力大损,确实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馀力支持吕布?
时值寒冬,泗水、沂水水位下降,但曹操采纳谋士建议,并未急于强攻,而是深沟高垒,将下邳围得水泄不通。
他派兵截断了一切可能的外来补给信道,每日只是派小股部队轮番骚扰,消耗守军精力。
下邳城内,存粮一日日减少,军心开始浮动。
纵有陈宫竭力维持,张辽弹压不懈,但缺粮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吕布空有万夫不当之勇,面对这种困局,亦是焦躁不已,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下邳战事陷入僵持阶段时,曹操帐下来了一位名士——颍川陈群,陈长文。
此人原在吕布帐下效力,彭城城破之时,被俘获。
曹操素闻陈群之名,知其乃颍川陈氏俊杰,便召其前来考校。
曹昂作为平北将军,亦在座旁听。
陈群仪表堂堂,言辞清淅,对答如流,就徐州目前的治理,提出了“广屯田以积谷,抚流民以实户,选贤能以安地方”等数条切实可行的策略,听得曹操频频点头,大为赞赏。
然而,曹昂坐在下首,看着侃侃而谈的陈群,心中却并无多少好感,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警剔和排斥。
【陈群,颍川陈氏……又是这帮世家大族的代表。他们学识渊博,精通政务不假,可脑子里装的都是如何维护家族利益,如何拢断仕途。未来那该死的‘九品中正制’不就是这家伙搞出来的吗?生生堵死了寒门子弟的上升之路,让世家门阀彻底掌控了选官用人,最终尾大不掉,祸乱国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数百年后,那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僵化局面。
这些世家大族,就象依附在国家肌体上的藤蔓,不断汲取养分,最终甚至能反客为主。
曹操显然对陈群的才能十分满意,抚须笑道:“长文大才,于民政见解深刻。如今徐州新定,百废待兴,正需如长文这般干才。不知对于消除往日……嗯,一些旧事的影响,安抚徐州士民之心,长文可有良策?”
曹操话语含蓄,但指的显然是昔日屠城等事造成的恐慌与隔阂。
陈群略一沉吟,从容道:“丞相明鉴。欲消旧怨,当施新政。其一,可明发告示,重申朝廷法度,既往不咎,安定人心。
其二,选用徐州本地素有清望之士参与州郡治理,以示朝廷信任,化解地域隔阂。
其三,亦是关键,需有实实在在的惠民之策。可效仿枣只、任峻在许下屯田之策,在徐州无主荒地及部分吕布旧部侵占之田土上,大规模推行军屯、民屯。招募流民、降卒,贷以耕牛、种子,规定收获比例。
民有所耕,则心自安;仓廪实,则知礼节。如此,不过一两年,民生稍苏,谁还会终日念叨往日仇怨?届时,丞相之仁政,自当取代往日之阴霾。”
这一番话,条理清淅,直指内核,连曹操都听得眼中精光连闪,抚掌称善:“好!好一个‘民有所耕,则心自安’!长文此言,深得治国安民之要!”
曹昂在一旁听着,心中纵然对陈群其人有芥蒂,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提出的这几条策略,尤其是大规模屯田,确实是眼下稳定徐州、恢复生产、收拢民心的最有效手段。
【唉,虽然不爽这些世家子,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有治世之才。毕竟和曹操的观念不谋而合,这样的人能不被老曹喜欢吗?】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看向陈群,问出了一个自己也很关心的问题:“陈先生所言屯田之策,确实高明。然则,屯田所需耕牛、种子、农具,所费不赀,如今府库空虚,大战未息,钱粮从何而来?又如何确保屯田之利,能真正惠及百姓,而非被胥吏豪强中饱私囊?”
【老曹屯田屯到最后,那是人人都为奴仆,连作为人的基本保障都没有了。】
陈群似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曹使君所虑极是。钱粮可先从缴获及徐州大族自愿捐输中筹措一部分。至于防弊,需立严法,设专官,明确章程,定期巡查,赏廉惩贪。更重要的是,初期可由军中可靠之人主持,如曹使君麾下府兵,本就半耕半战,纪律严明,或可抽调部分,参与屯田管理,以身作则,树立典范。”
曹昂闻言,微微颔首,看来此人不仅看懂了屯田,还对均田、府兵之法做过了解,不简单啊。
虽然依旧对陈群背后的士族势力心存警剔,但曹昂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此人之才,确有其价值。
而如何用好这些士族人才,同时又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门阀之祸,将是他必须长期面对和解决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