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几个嫂子可都是商量好的,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的,不敢跟农场领导当面硬碰硬。若是一个把握不好分寸,得罪了领导,家属来了也要吃瓜落的。
可日子总得过,房子总得争一争。
所以,徐惠成了众人推选出来最合适的人选。
她怀着孕,这时候要求住好一点说出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即使失败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去试试,”有人低声劝,“要是真把好房争取下来,我们几家记你一份。”
还有人直接许诺:“等分了房,我给你缝一床厚被褥,孩子出生我送鸡蛋。”
徐惠手头正紧,药费、营养、将来孩子出生样样都要花钱。这个提议正中下怀,便欣然应下,成了她们这群人冲锋陷阵的“矛头”。
可现在,这根“矛头”竟然自己折断了!
徐惠不闹了,还要在这个顾医生的宿舍借住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和这个顾医生关系应该不怎么好,不然也不会公开质疑她的分房资格,如今却上赶着要住一起?
这背后,一定有猫腻!
“难道……这是新的抢房手段?”一个嫂子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铄着算计的光芒,
“她住进去以后,再在里面闹,找茬,把顾清如给挤走!等顾清如搬出去了,这房子不就变成她的了吗?”
这话一说出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想象力。身后几个军属看徐惠的眼神都变了,有忌惮、暗羡,甚至还有一丝不甘。
另一边,徐惠这么说,让王裕华还真的是有些为难。
不为别的,只因为徐慧说她怀孕了。
她已经答应不再闹了,说了等自己家老何来了再说,暂时搬来和顾清如一起住,这事王裕华不好拦着,还得看顾清如的态度。
他的目光转向顾清如,有些为难,“顾同志,你看……这事儿?”
顾清如站在门口,心里冷笑。
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个徐惠还真是一手好计策。
算盘珠子打的响,这么远她都听见了。
若她答应,那就是引狼入室,到时徐惠一句身子不舒服不方便挪动,谁也拿她没办法。等徐惠夫妻双双入住,再想请走,比登天还难。人家会说:“我们都住半年了,孩子快要生了,你还赶人?”
到那时,就是她顾清如不近人情了。
若她拒绝,那便是冷血无情,昔日战友情面一点都不顾,围观群众这么多,轻易给人留下话柄,日后评优、调动,桩桩件件都能被人拿来说嘴;
但是她有办法,顾清如不急不忙的说,
“徐同志不嫌弃我这屋子简陋,我自然欢迎。”
“但是新土房至少要排三天湿气,这期间必须昼夜烧炕,炉火不能断。可柴烟里含一氧化碳、二氧化硫,对孕妇和胎儿影响是极大的。这是《基层医疗手册》第37条写明的,团部卫生科也发过通知。”
她看着徐惠,语气转为关切:
“我是医生,清楚这风险。万一你住进来,孩子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你也承受不了这个后果。为了住好房子,拿自己和孩子的健康去赌,这可是糊涂。徐同志,你说对吗?”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加之顾清如医生的身份,说话自然占理不少。
不少围观群众都跟着点头,
“是啊,人家这新屋子还没有排湿气,住进去对大人身体可不好,更何况是怀孕的人。”
一个军属大嫂拉了拉徐惠袖子,压低声音:
“小徐啊,怀孕是大事,房子再好,能有娃金贵?你可得考虑仔细咯。”
“就是,我们老一辈人就知道,孕妇要静养,要干净。这天天烟熏火燎的,能不出事?顾医生是医生,还能害你不成?”
一时间,风向完全逆转。
徐惠脸上的笑僵住了。她万万没想到,顾清如会从胎儿健康这个角度来反击。
“我……我……”徐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难道说我不在乎孩子的健康?
那她立刻就成了整个农场的笑话,一个自私又愚蠢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没事,我注意通风就行”,
王裕华看着顾清如,眼神里充满了赞许。这个姑娘不仅医术好,处理事情更是滴水不漏。
他刚才也怕顾清如心软顾着面子,让这徐惠住进去,到时可就不好办了,见徐惠还想开口他连忙说,
“顾医生说得对。我们组织上更要关心女同志身体。徐惠同志,你先回暂住点,那里都是盖了半年的房子了,最起码住着没问题,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啊。”
他补了一句:
“再说老何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快了。”
徐惠低着头,死死地攥着衣角,许久,她才抬起头, “王主任……那……那等顾医生的房子烧好,我再来借住,这样可以吧?”
顾清如不等王裕华回答,说道,“房子要烧三天,你先回去吧。烧好了你想来借住我自然不会拒绝。”
“那行,记住你说的哦。”徐惠点点头,才转身离开了。
身后几个军属面面相觑,看带头的都走了,也跟着离开了。
顾清如和王裕华对视一眼,都有一种彼此心知的默契。
这个徐惠,是绝不能让她住进去的。
她还得再想办法。
顾清如回到地窝子宿舍,从柴火跺里抱了一捆柴火,到新房灶台子里把柴烧上。
直到确认烟道通畅、炕面微温,才起身,关门,重新上锁。
另一边,江岷办公室这几天门坎快被踩平了。
来找他的,大多是眼巴巴盼着分房的职工和家属。他们不吵不闹,只是笑嘻嘻地放下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红糖、两瓶简陋的散装白酒、一副绣着歪歪扭扭“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棉鞋垫……
这些东西,价值不高,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心意和期望。
甚至有人拎两瓶师部特供白酒,笑呵呵地说:“江场长,润润喉。”
他一个也没收。
不光他不能拿,还因为张保德在暗处已经布好了网。
经过这次洪灾汇报,江岷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和张保德已经站在了对立面。只要他江岷稍有差池,哪怕只是收了一包糖,
明天大会上,这些信就会变成证据,
而他,就成了腐化堕落、脱离群众的典型。
顾清如看着他办公室进进出出的人,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
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张保德有一点是对的,这件事容易引起人心浮动,若是泄露出去引起动乱就不好了。
她决定,这件事暂时烂在肚子里。
等风波平息,等所有人在农场安顿好,再去找江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