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临时安置的地窝子里,几个嫂子围坐在在一起。
“唉,看来想住新房是没戏了。”一个嫂子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颓然。
她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惠,压低声音问:“惠子,那你……你打算怎么办?真要去跟那个顾医生挤几天?”
徐惠闻言抬起眼,露出委屈和无奈的笑容:“还能怎么办?我身子重,万一冻着了,对谁都不好。我想着,就先去顾医生那儿借住几天,等我家老何调过来,让他去想办法。”
几个嫂子都没说话,但相互看着彼此眼神内容复杂。
大家都是明眼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徐惠的算盘,她们谁看不懂?
不就是想住进去,然后找茬把顾清如挤走吗?
她们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徐惠得手了,该怎么分一杯羹。
若是徐惠能住进去,她们也许可以跟着再找王裕华闹一闹。
那个人看上去还不错,是个老好人。
几个嫂子继续嘀嘀咕咕着什么。
没人注意到,徐惠的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今天她是被顾清如的气势暂时镇住了,
但明天,就是她反击的开始。
第二天清晨,顾清如去卫生所之前,先抱着一大捆柴火去了新房。
走到门口,却看见徐惠就等在那里,她抱着铺盖卷,脚边还放着一只褪色的藤箱,像是要把家都搬来。
看到顾清如来了,她脸上堆着笑,“顾知青,我思来想去,还是搬你这儿最合适。地窝子夜里冷的很,我这身子……实在扛不住了。”
她指了指房子:
“你反正要烧炕,我还能帮你看着火,两全其美。”
顾清如把柴火放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开口,
“这新房昨晚烧了一夜,潮气还没排尽,煤烟味重。我是医生,得提醒你——一氧化碳和硫化物长期吸入,会影响胎儿大脑发育,严重时可能导致智力障碍、神经畸形。”
“这不是危言耸听,师部卫生科去年通报过两起类似案例,都是新土房住三个月以上的孕妇。”
徐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她立刻换上一副不屑的神情,声音抬高了些,像是说给周围经过的人听:
“哎哟,顾知青,你还是这么讲究,我们下乡知青哪个不是泥里爬、雨里走?风吹日晒都不怕,还怕这点烟?”
她拍拍肚子:
“我娃结实着呢,将来也是个能扛麻袋的主儿!肯定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左邻右舍有听见热闹探出头来的,
“这没烧过的房子住进来可不好啊,对大人身体不好,更何况还怀着孕呢。”
有人的声音从隔壁冒了出来。
也有不少人在家没吭声,却在暗自庆幸。还好自家手脚快,一早就烧好了住进来了,没这么多烦心事。
顾清如没有争辩,更没有被激怒,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徐惠:
“这是卫生所最新出具的‘新屋除湿期安全告知书’,已经报备政工组和基建队。三日内禁止孕妇、老人、慢性病患者入住。”
“我这都是出于安全考虑,不能让你借住了。抱歉了。”
这是她提防徐惠不死心,回卫生所就申请开具的通知。
顾清如趁徐惠看通知单的时候,提起那捆柴火,打开门,迅速闪身进屋子。
门外的徐惠想要进来,还是慢了一步。
“你……顾清如……”
她一跺脚,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说道,“行吧,那就等你烧好了屋子,我再来借住,到那时,你总没有理由再拒绝了吧?”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脚步重重踩在雪地上。
她摸摸肚子,这,就是最好的武器。
屋里,炉火正旺。
顾清如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
这个徐惠,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她记得以前在七连的徐惠,虽然争强好胜,言语间爱给人扣帽子,但是至少腰杆挺得直,干活什么的都抢着干。
如今回到场部,沾染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底层生存智慧,反倒变得像个市侩的滚刀肉,为了一个房子,可以毫无底线地耍赖、撒泼、打悲情牌。
是什么样的遭遇让她变成如今这副可怖的面孔?
顾清如嗤笑一声,摇摇头,算了不去想了。
这间房,她不会让出去半寸。
她怕什么?
这房子是场部分的,是她的,
她凭什么要让给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顾清如站起身,取出几包早已备好的药材,薄荷叶、艾草、苍术,还有一小袋雄黄。将它们放进铁盆,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辛辣的药香,在屋内缓缓流转。这是除湿、驱虫、杀菌的法子。
接着,她在四角摆上生石灰包。
做完这一切她锁上门,朝着卫生所走去。
“顾医生,”韩爱民从后面走了上来,“我刚才看到徐嫂子走了……听到她说的话,恐怕,这个借住……不是那么简单,你要多加小心。”
顾清如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也分到这里了,就住你隔壁的隔壁,所以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小心一些。”韩爱民解释道。
顾清如点点头,“谢谢韩同志,我会注意的。”
韩爱民点点头,转身回自己宿舍了。
另一边,卫生所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火药味。
张志浩把所有怨气发泄在桌椅和笔记本上。
他“砰”地一声将笔记本摔在桌子上,又猛地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一叠病历本胡乱地扒拉出来,散落一地。
现在住房名单全部公布了,他自认为论资历、论表现,自己绝不比那个刚来没多久的顾清如差!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被她摊上了?
但他又清楚,在分房这件事上,江场长已经定了调子,他再闹,就是公开对抗场部,那无异于自毁前程。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摔摔打打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愤懑。
然而,整个卫生所的人员,包括正低头配药的周慧良,都仿佛没听见一般,各忙各的。
古丽娜尔低头抄病历,赵大力装作擦听诊器。
顾清如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局面。
古丽娜尔冲她使着眼色,顾清如目光扫过张志浩,自然明白他现在就是一个炮仗,一点就着。
赵大力这时上前拉住张志浩,“走走走,张哥累了半天了,抽根烟去。”
张志浩被赵大力半拖半拽的拉走了。
古丽娜尔朝他们努努嘴,“别理他,还不就因为分房这件事吗,他没分到,心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