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串的权势,在八组里如日中天,快成了土霸王,整日里除了整治那些他看不过眼的人,没什么别的活儿可干。
例如今天,他把来仓库领冬菜的玉侬赶了出去。
“你这个坏分子,还想吃组里的劳动成果,你还要不要脸。”
即便是扣帽子,李老串都扣得不利索,按照他有限的知识储备,根本想不来当时该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干脆上手推搡着把人推倒在仓库门口。
“滚滚滚!”
排队的众人,即便是有同情玉侬的也不敢吱声,怕自己吃不上这点菜。
又看着玉侬灰溜溜地爬起来,揣着篮子狼狈逃开。
双手环胸,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一个个朝他赔笑,心底的骄傲油然而生。
“你去其他地方吧,这儿不用你了。”
易金凤过来给他甩了句话,他也只能按照人家的意思行动。
官高一级压死人。
始终低了易金凤一头,让他极为难受。
白小红是最近才调来县里的,中层领导,就负责各个生产队的统筹工作。
易金凤自从举报过那一回之后,突然开了窍似的,和县里搭上了线。
自己这身份都是易金凤给他争取来的。
李老串干着易金凤给他安排的新工作,唉声叹气。
直到下工回了大土房。
“喝水。”
易金凤递给李老串一杯茶,里头细碎的茯茶散发着一股发酵味。
易金凤神态不如从前那样卑微低下,反而有些神采飞扬,看他的眼神都是从低眉顺眼变得用下巴看人。
副组长,到底占了一个副字。
李老串呡一口茶,咂摸着嘴,思考着怎么把易金凤的位置,换成自己的名字。
“你趁早和那女人断了,不然你这个副组长也别想再当下去。”
李老串刚要喝的水,因为这句话抖了抖手,烫到了嘴。
他摸着唇角被烫起的水泡,横眉竖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家里不让她们娘俩住进来就算了,你现在还想让我抛弃她?”
易金凤抬眼,眼神居高临下。
“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
李老串再多的话,此刻也被堵在了喉咙里。
“你自己想好了!”
易金凤进了西屋的好位置,关上门,根本没有招呼他进去。
东屋没盘炕,只是放了两个柜子,这时候他除了就着灶间的炉膛内余温将就,只有向易金凤低头认了。
在屋里盘算了半天,相比起他的好职位,马苦女不算什么,可他儿子
李老串陷入两难,一时之间无法抉择。
在灶间踱步一阵,终于敲响了西屋的门。
“媳妇。”
易金凤就知道李老串什么尿性,比起他自己,亲儿子也未必看得比自己重要。
却没想到李老串开口,“你向我提条件,作为交换,我也得向你提条件。”
易金凤听得皱眉,“你什么意思。”
李老串幽幽开口,“那女人我可以按你说的做,可我儿子必须得接过来,你好好把他养大。”
“你别太过分了!现在是你求着我!”
易金凤站起来,对着李老串吼道,嗓门奇大。
“再怎么喊也是一样,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就拉倒,要是能的话,我敬着你!”
这样的话太有诱惑力,易金凤在心里盘算了一阵。
最终点了头。
“好,成交!”
两人之间的交易就此达成,李老串背着手走出了屋子,易金凤捂着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不可思议。
小崽子养着就养着,不过是多双筷子,对现在的她来说,根本不是事儿。
李老串没一会儿就将小孩抱了回来,易金凤看着炕上躺着的小娃娃,心里百般滋味,任其哭嚎。
夜里这孩子还是不停地哭,李老串没有丝毫动弹的迹象,易金凤认命般地起身去照顾。
心里有一阵的后悔,可做完一番活计下来,累得眼皮子打架都没什么心思继续想。
一觉睡到大天亮。
连续几天下来,给忍到中年的易金凤折腾得够呛。
心里对马苦女的怨气陡然增加,收也收不住。
思来想去,决定对着马苦女下手。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尖锐的锣声就划破了八组冻僵的寂静。
“全体社员!到新场院集合!开批判大会!”
刘家媳妇拿着敲着锣,声音高昂尖锐,在寒风中传得老远。
人们呵着白气,缩着脖子,不情不愿地从各家钻出来,朝着易金凤新房前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场挪去。
张圆圆忍不住嘟囔起来,“这老婆娘,大冷天的,又批判谁?”
空场中间,已经用长条凳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台子。台子正中央,一根光秃秃的木杆竖着,上头已经绑了一个人。
她只穿着一身单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凌乱,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霜,结了冰碴。
最刺目的是她脖子上挂着一块用硬纸板糊成的牌子,上面用粗黑的毛笔写着两个大字,破鞋。
还用红颜料打了叉。
“破鞋!勾引有妇之夫的坏分子!”
马苦女看着李老串站在人群最外围,揣着手,缩着脖子。
“李老串,你个窝囊废,老娘真是瞎了眼了,你个没用的东西!”
新房的堂屋门开着一条缝,易金凤揣着手炉,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人差不多到齐了,场院里只剩下马苦女的叫骂声,从李老串到易金凤和村里所有人的祖宗八辈都骂了个遍。
刘家媳妇跳上台,先是对着易金凤新房的方向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人群,叉着腰,声音尖利,“社员同志们!今天,咱们在这里召开批判大会,就是要让大家认识到马苦女这个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大家不要放过这样道德败坏的女人!”
“易金凤!我是贱人,你就不是了吗!有本事杀了我,你不敢,好好的组长背上人命你的乌纱帽就不保了,只要我不死,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不痛快!咱们走着瞧。”
易金凤推开门走了出来,她看着马苦女冷笑,“我倒是要瞧瞧你个东西到底能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