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晌午,垂拱殿内,内侍王继恩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进来:“官家,太子殿下命人给您送送‘东西’来了,整整二十辆大马车,就停在殿外广场上,由东宫侍卫和部分禁军共同押送。
赵匡胤一听,立刻从龙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好!快,随朕出去瞧瞧!”
来到殿外,只见二十辆满载着沉重木箱的马车整齐地排列着。
赵匡胤快步走下台阶,目光灼灼,简首像是焊在了那些箱子上。
李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礼:“卑职李烬,参见陛下!卑职奉太子殿下之命,押送物资至此,请陛下查验!”
“免礼,快起来!”赵匡胤心情极好,虚扶了一下,随即指着最近的一辆马车,急切地命令道:“打开!打开一个箱子给朕看看!”
“是!”李烬毫不拖泥带水,转身走到马车旁,伸手抓住箱盖上的铜环,用力一掀。
只见箱子里面,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通宝,码放得满满当当。
赵匡胤背着手,凑近了些,甚至还伸手拿起一串,掂了掂分量。
“嗯,不错!王继恩!”
“老奴在!”王继恩连忙应声。
“带着他们,把这些嗯,‘物资’,全都运到朕的内库,妥善存放!”
赵匡胤特意在“妥善存放”西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王继恩一眼。
王继恩岂能不懂皇帝的心思?
他心领神会,正要躬身领命,安排人手接管。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了过来:“官家,这日头底下,围着这么多马车,是做什么呢?哟,这么多大箱子里面装得是什么好东西啊?”
赵匡胤一听这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能在这时候、用这种语气出现的,除了他的皇后贺氏,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又是那个“孝心可嘉”的好儿子干的好事!
肯定是他派人去给皇后通风报信了!
赵匡胤努力调整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缓缓转过身。
果然,只见皇后贺氏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正仪态万方地站在台阶之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李烬和在场所有侍卫、宫女、太监见状,连忙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参见圣人!”
赵匡胤也是笑着迎上几步,试图用关怀转移注意力:“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不在宫里歇着,跑到垂拱殿来了?”
贺氏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目光在那马车上的木箱扫过,这才转向赵匡胤:“臣妾见过官家。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在宫里待得闷了,随便出来转转,透透气。这不,正好就碰见了官家在这儿清点‘物资’?”
她故意在“物资”二字上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赵匡胤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眼角余光瞥见了安静站在贺氏身后、低眉顺目的春儿
“官家,”贺氏脸上依旧挂着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这些钱看着可真不少,是准备纳入内帑么?”
赵匡胤心知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嘴硬地解释道:“皇后误会了。这钱并非入内帑。是用来给禁军更换一批新式军弩的。军国大事,耽搁不得。”
他试图用“军国大事”这顶大帽子来堵皇后的嘴。
“给禁军换军弩?”贺氏微微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禁军更新军备,历来不都是由内帑专项支取的么?莫非是臣妾的内帑没钱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敲在赵匡胤的心坎上。
不等赵匡胤想出更完美的借口,贺氏便转向了侍立一旁的李烬,:“李烬,这些钱送到内帑库房统一入库登记。”
李烬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看着皇后那平静的眼神,知道今日这钱自己是保不住了。
他心疼得如同刀割,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就就按皇后说的办吧”
李烬连忙躬身应道:“卑职遵命!”
随即指挥着手下和禁军,开始将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内帑库房所在驶去。
眼睁睁看着二十车铜钱就这么从自己眼前被拉走,赵匡胤感觉心都在滴血。
贺氏这时到他身边,语气依旧温柔体贴:“官家,您也别多想。等臣妾看到禁军更换军弩的条陈,一定第一时间拨付。”
赵匡胤嘴角抖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朕朕知道了”
贺氏见状,盈盈一礼,柔声道:“那臣妾就不打扰官家处理政务了,告退。”
“对了,官家。秀儿如今都己是太子了,您往后可不能再动不动就动手打他了。毕竟是一国储君,总得留些颜面。”
赵匡胤一听这话,心头那口憋了半天的恶气差点首接顶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嘶朕朕保证不打死他!”
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承诺。
贺氏微微一笑,最后提醒了一句:“这话,其实也不是臣妾要说的。是父皇母后特意叮嘱的。许是秀儿那孩子,孝顺,给父皇和母后那边,送去了不少他捣鼓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和用度,深得二老欢心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离开了。
“逆子!逆子啊!!!” 赵匡胤望着皇后远去的背影,心中爆发出无声的怒吼。
这混账小子,简首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拿钱收买了他祖父祖母不说,还借二老的口来压他!
他黑着脸,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甩袍袖,怒气冲冲地转身返回垂拱殿。
刚踏入殿门,赵匡胤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地问跟在身后的王继恩:“王继恩,朕问你,前两日,太子来垂拱殿见朕时,他是哪只脚先迈进来的?”
身后的王继恩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这事他哪里还记得?
“回回大家,奴婢奴婢依稀记得太子殿下他他好像是是右脚先迈进来的?”
“哼!”赵匡胤冷哼一声,语气森然,“身为储君,步履仪态如此不端,进殿先迈右脚,成何体统!分明是疏于学业,不修德行所致!”
“传朕口谕:太子赵德秀,行为失检,疏于学业,罚其手抄《孝经》一百遍!三日之内,朕要亲眼看到墨迹未干的抄本呈于御案!少一遍,朕唯他是问!”
“老奴老奴遵旨!这就去传旨!”
赵匡胤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重重地冷哼一声:“哼!兔崽子,跟朕斗?朕还收拾不了你了!”
与此同时,依旧是一身禁军轻甲打扮的赵德秀,正悠哉游哉地在汴梁城最繁华的闹市“巡视”。
“阿嚏!阿嚏——!”
赵德秀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一想二骂三感冒不好!这感觉肯定是有‘刁民’在背后算计我!”
他狐疑地抬头望了望皇城的方向,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