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欧娜的目光定格在长老团前排几位气息最为古老深沉、眼神也最为狂热坚定的老者身上。
他们是长老团中的“激进派”领袖，历来主张对皎月教派采取最严厉、最彻底的净化措施。
“对‘静谧之泉’、‘银叶林地’、‘幽谷回廊’三处皎月据点的清洗，是谁下的令？”
蕾欧娜一字一顿地问道。
“调动净炎军和追光者，执行如此大规模的灭绝行动，为何我事先只收到一份语焉不详的‘例行清剿异端活动’的报告？！”
大厅内一片死寂。
被问及的那几位激进派长老，面色微变，却并未退缩。
其中一位面容瘦削、眼窝深陷、如同秃鹫般的老者——裁决长老莫尔甘，上前一步，沉声道。
“蕾欧娜大人，清除异端，净化阴影，乃是我烈阳教派立教之本，亦是长老团根据教律赋予的职责所在。那三处据点，经查实皆为皎月异端秘密集会、传播邪说、甚至可能谋划危害我教派之所在。依据《烈阳圣典》第七章第四条、第九条，以及长老团紧急事态决议权，我等有权下令铲除，以防患于未然。至于未及详报大人，乃是事态紧急，为避免走漏风声。所有行动，皆符合教律程序。”
他话语铿锵，引经据典，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完全站在了“教派大义”和“教律程序”的制高点上。
蕾欧娜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盯着莫尔甘。
她岂会不知这些老家伙的把戏？
利用教律和长老团的权力，架空甚至裹挟她的意志，推动更加激进极端的政策，以巩固他们自身的权柄和影响力，同时……
也借此将她这位星灵宿主，更深地绑在烈阳教派这辆越来越偏离最初轨道的战车上。
“符合程序？”
蕾欧娜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我问你，莫尔甘长老，‘霜语岩窟’那三十余名老弱妇孺和学者，他们传播了什么危害教派的邪说？谋划了什么颠覆行动？以至于需要派出五名长老，务求‘一个不留’？”
莫尔甘脸色不变：“皎月异端，无分老幼，其信仰本身便是对烈阳的亵渎，其存在便是阴影的源头。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此乃历代先贤之训诫。至于派出长老，乃是因收到情报，可能有强大异端潜伏附近，为保万全。”
“好一个‘斩草除根’！好一个‘永绝后患’！”
蕾欧娜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神殿中回荡。
“所以，仅仅因为信仰不同，就可以将刀剑挥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老人、妇孺？！这就是你们所信奉的‘光明’？！这就是你们口中净化世界的‘烈阳之道’？！”
她向前一步，逼近莫尔甘，周身散发出更加炽烈、更加威严的气息，那气息中甚至隐隐带上了属于星灵的浩瀚威压，让莫尔甘这等强者也感到呼吸一滞。
“你们知不知道，那些被你们‘净化’的所谓‘异端’中，有多少人，原本可能只是迷途的羔羊？有多少家庭，因为你们所谓的‘教律’和‘大义’而破碎？！你们铲除的，究竟是‘阴影’，还是在制造更多无法愈合的伤口和更深的仇恨？！”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罕见的情绪化，让不少中立甚至部分偏向激进的长老都为之动容，低下了头。
他们并非全然冷血，只是长久以来。
“皎月即异端，异端必净化”的思想根深蒂固，再加上权力斗争和群体狂热，让他们忽视了行动本身带来的血腥与残酷。
莫尔甘脸色有些难看，但依旧强撑着。
“蕾欧娜大人！您这是……在怜悯异端？须知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信徒的残忍！若放任皎月阴影蔓延，我烈阳教派威严何在？信仰根基何在？数百年来，正是秉持雷霆手段，方有我烈阳今日之兴盛！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够了！”
蕾欧娜厉声打断他，金色的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我不想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这次针对‘霜语岩窟’的行动，已然越界！它带来的不是净化，而是耻辱！是让烈阳的战士白白牺牲，是让五名长老蒙尘被俘！更是……激怒了不该激怒的存在！”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通过特殊渠道（星灵间的微弱感应、下界信徒的间接情报）得来的、关于那个名为“刘枫”的异乡强者的信息碎片。
终结破败之灾，游历大陆，与众多势力交好，最终为守护众生而“牺牲”……即便以她星灵宿主的眼光来看，此人的作为与力量，也堪称传奇，值得尊重。
他“死而复生”出现在巨神峰，并选择帮助皎月，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这样的人，绝非可以用简单的“异端同党”来定义和对待。
与之为敌，后果难料。
而且……戴安娜……想到那个与自己共享星灵本源秘密、却走向截然相反道路的“姐妹”，蕾欧娜心中又是一阵复杂的翻腾。
月光与日光，本当相辅相成……这个念头如同幽灵，时常在她坚定信仰的缝隙中闪现，带来难以言喻的困惑与一丝隐秘的……愧疚？
莫尔甘见蕾欧娜态度坚决，且提到了“不该激怒的存在”。
眼神闪烁了一下，放缓了语气：“大人息怒。此次行动，确有考虑不周之处。那神秘强者的出现，也实属意外。然，事已至此，皎月异端气焰复炽，恐更难遏制。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那被俘的三位长老，还有那五十名净炎军士兵……”
“人，我已经赎回，目前关在烈阳裁决之地。”
蕾欧娜冷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后续……传我命令：即日起，未经我亲自批准，长老团不得再调动净炎军、追光者及以上级别的力量，发动针对皎月教派的大规模清剿行动。所有针对异端的行动，必须上报详细计划与目标评估，由我最终裁定。”
“大人！这……这会束缚我等手脚，贻误战机啊！”
莫尔甘和其他激进派长老脸色大变。
“执行命令！”
蕾欧娜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星灵的威压隐隐扩散。
“烈阳需要的是稳固的统治与信仰的传播，不是无休止的血腥仇杀，更不是将自己拖入与未知强敌的泥潭！谁敢阳奉阴违，私自动兵，以叛教论处！”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长老心头。
他们毫不怀疑，这位平时虽然尊重长老团意见，但一旦真正动怒、展现出星灵宿主绝对权威的蕾欧娜，绝对有实力和执行意志做到这一点。
激进派长老们面色铁青，却不敢再当面顶撞，只得躬身应诺。
“……遵命。”但那低垂的眼帘下，不满与算计的光芒，并未熄灭。
蕾欧娜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巴德尔、索尔格，剥夺长老职权，罚入‘悔罪炎窟’思过三年，未经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两人面如死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被金甲卫士押了下去。
待所有长老退出，恢弘而灼热的圣焰之厅，只剩下蕾欧娜独自一人。
她缓缓走上台阶，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阳炎王座之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粗糙而炽热的纹路，那是由古老星灵符文镌刻的痕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穹顶的壁画，那描绘着烈阳星灵与……另一个模糊的、似乎被有意淡化处理的星光身影并肩的古老画面。
在只有星灵宿主能解读的更深层符文含义中，那另一个身影，代表着月亮。
“戴安娜……”
她低声自语，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挣扎，“还有那个刘枫……你们究竟，想让我看到什么？”
她并非对长老团的暴行和皎月教派的惨状毫无知觉。
身居高位，她比谁都清楚，烈阳教派这架庞大的战车，在狂热的长老团和底层信徒的推动下，已经渐渐偏离了“引领光明、驱逐黑暗”的初衷，滑向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极端霸权。
她需要这个“外敌”来凝聚内部，维持统治的稳定，这是政治的现实。
但这次，长老团的行为，确实越过了她内心那根隐秘的底线——那根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源于星灵本源中对“月光”复杂情感的底线。
刘枫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他那震撼大陆的事迹，那不可思议的力量，以及他选择站在皎月一边的行为，都迫使蕾欧娜不得不重新审视烈阳与皎月的关系，审视自己一直以来所坚信和推动的一切。
“也许……是时候，去看一眼了。”
蕾欧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神殿墙壁，望向了巨神峰那被月光隐约笼罩的背阴面。
“不是以烈阳之主的身份，而是……以蕾欧娜的身份。”
她站起身，金色甲胄在永恒不灭的圣焰光芒下，反射着冰冷而复杂的光泽。
而在月影之庭，收到烈阳教派暂时停止大规模军事行动，并未感到丝毫轻松。
“蕾欧娜压制了激进派，但这只是暂时的。”
艾尔维大长老忧心忡忡。
“那些老家伙绝不会甘心。而且，蕾欧娜大人态度的微妙变化……不知是福是祸。”
刘枫站在石屋窗前，望着庭院中如水流淌的月光。
“她在犹豫，在权衡。这说明，戴安娜大人所说的‘真相’，以及外界发生的一切，已经开始影响她。”
他转头看向大长老，“这是机会。我们需要趁烈阳内部不稳、蕾欧娜态度未明的这段时间，尽快找到戴安娜大人所说的‘线索’，查明烈阳教派到底在谋划什么，同时……也要为可能到来的更大的风暴做好准备。”
他的手背上，“月之引”符印的微光，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了一些。
巨神峰的天空，日月仿佛在无形的角力。
而山腰阴影处，月影之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个来自异乡的“已死”英雄身上。
他，或许才是搅动这一切风云，揭开所有秘密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