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航行,本应是静谧而壮丽的。
但当这支残破的舰队在维度夹层中疾驰时,船舱内弥漫的只有压抑的沉默和伤口处理时偶尔传来的闷哼。星神宫主力舰队“北极星”编队,原本拥有三百艘各型星舰,此刻还能保持航行状态的,只剩不到五十艘,且大多带伤。
旗舰“摇光号”的舰桥上,星玄宫主站在全息星图前,脸色苍白如纸,却挺直着脊背。他胸前的白袍渗出血迹,那是强行中断疗伤、主持阵法留下的内伤。但这位老人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历经风霜却永不熄灭的星辰。
“还有多久能脱离‘碎星回廊’区域?”他声音沙哑地问。
“回禀宫主,按照当前航速,还需要十七个标准星时。”负责导航的星官额角带伤,声音却稳定,“碎星回廊的规则乱流比预想的更强烈,我们的护盾能量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了百分之四十。如果暗影商会在出口处设伏……”
“他们一定会设伏。”星玄宫主打断了星官的话,目光落在星图上一个闪烁的红点上——那是舰队中唯一的医疗舰“青囊号”,林夜和苏清月就在那里。“林夜阁下摧毁了终焉之门,打乱了墟的计划。暗影之主绝不会让我们顺利返回本部支援。碎星回廊的出口‘寂静峡湾’,是完美的伏击地点。”
他转身,看向身后几位同样伤痕累累的将领:“传令各舰,进入三级战备状态。所有非关键系统能量优先供给护盾和引擎。抵达寂静峡湾前三个星时,全体做好接敌准备。”
“宫主,我们的战力……”一位独臂将领欲言又止。他的左臂在之前的防守战中被凋零之力侵蚀,为保性命不得不截断。
“我知道。”星玄宫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意,“我们没有退路。本部正在苦战,每拖延一刻,就可能多一座星殿沦陷,多一位同袍牺牲。就算是撞,我们也要撞开一条血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残破的舰队在维度夹层中调整队形,如同受伤的狼群,龇着残牙,朝着未知的危险默默前行。
---
青囊号,高级医疗舱。
舱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生命灵能雾气,那是从翠星族盟友处获得的珍贵物资,用于稳定重伤者的生机。舱室中央,一座半透明的维生舱悬浮着,内部注满了淡金色的生命原液。林夜静静地躺在其中,双眼紧闭,眉心的雷霆、冰魄、演化三枚印记虚影缓缓旋转,而那一粒新生的银白色光点则静静镶嵌在中央,如同定盘之星。
苏清月坐在维生舱旁,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冰,即使在生命原液的暖意中也暖不过来。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已经看了很久。
舱门滑开,瑶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翠星族特制的安神茶。“清月姐姐,喝点东西吧。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苏清月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林夜的脸。“我不累。”
“你的冰魄之力一直在外溢。”瑶光将茶杯放在一旁,担忧地看着苏清月周身那不受控制散发出的、带着焦躁气息的冰寒,“你在害怕。”
苏清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害怕?
是的,她在害怕。
她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怕他像那些被终焉彻底吞噬的存在一样,意识永远迷失在规则的虚无里。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抓不住这唯一的温暖。
这种恐惧,比她独自面对凋零主宰时更甚。它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会醒的。”瑶光握住苏清月另一只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他是林夜啊。能从终焉奇点里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被这点伤势打倒?”
苏清月终于转过头,看向瑶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压抑到极致的波澜。“瑶光,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力量就是为了守护。守护家园,守护同伴,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但现在我发现,我最想守护的,其实只有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如果这个世界需要牺牲他来拯救……那我宁可这个世界燃烧。”
瑶光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清月——那个永远冷静、强大、如同冰山雪莲般的女子,此刻眼中燃烧的,是近乎毁灭的火焰。
“清月姐姐……”
“我没事。”苏清月松开手,重新坐直身体,周身的冰寒气息被她强行收束,眼眸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潜藏着更加深邃的寒意。“我只是想明白了。从现在开始,他的命,比我的命重要。比任何规则、任何大义都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医疗舱的观测窗前,看向外面流光溢彩的维度夹层。“告诉星玄宫主,如果遭遇伏击,青囊号不需要优先保护。我会守在林夜身边,任何想靠近这里的敌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瑶光已经明白了那未尽之言中的凛冽杀意。
就在这时,维生舱内,林夜眉心的银白色光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
“侦测到前方大规模空间扰动!能量读数急剧上升!”导航星官的声音陡然拔高。
星玄宫主猛地看向全息星图。代表舰队航线的蓝色光带前方,原本平缓的维度结构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剧烈的涟漪。紧接着,数十个、上百个红色的能量信号如同毒瘤般凭空出现,迅速扩散,堵死了寂静峡湾的出口!
“是伏击!数量……至少是我们的三倍!”雷达官的声音带着绝望,“能量特征确认——暗影商会‘幽影’级突击舰、‘骸骨’级重炮舰……还有……三艘‘凋零之触’母舰!”
凋零之触母舰,那是能够直接释放凋零领域、孵化凋零造物的移动堡垒,是凋零主宰麾下的主力舰种!显然,暗影商会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凋零主宰残余的力量!
“全体舰船!最大战速!锋矢阵型!给我冲过去!”星玄宫主没有丝毫犹豫,嘶声怒吼。
逃跑已经没有意义。在维度夹层中被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敌人缠上,只会被慢慢磨死。唯一的生机,就是凭借速度和决死的气势,强行冲破封锁!
残破的星神宫舰队如同离弦之箭,引擎喷射出刺目的光焰,朝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发起了悲壮的冲锋!
“敌方开火!”
无数道灰黑色的终焉射线、惨白色的骸骨炮火、以及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凋零腐蚀光束,交织成一张毁灭的大网,朝着星神宫舰队笼罩而来!
“护盾全开!规避机动!所有火力,向前方扇面覆盖射击!”各舰舰长的命令在通讯频道中炸响。
星海在燃烧。
第一轮齐射,就有三艘本就重伤的星神宫护卫舰被集火,护盾如同纸片般破碎,舰体在爆炸中解体,化作冰冷的金属残骸和飘散的血雾。
但剩下的战舰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它们如同扑火的飞蛾,迎着枪林弹雨,将所有的炮火倾泻向正前方的敌人!
一道粗大的星辰主炮光束从摇光号舰首射出,如同刺破黑暗的黎明之剑,瞬间贯穿了两艘躲闪不及的幽影级突击舰,引发连锁殉爆。
侧翼,一艘星神宫驱逐舰被三艘敌舰夹击,护盾过载,舰体千疮百孔。在最后时刻,舰长下达了自毁指令。驱逐舰如同发狂的巨兽,撞向最近的一艘凋零之触母舰,在耀眼的光芒中与敌舰同归于尽。
鲜血与火焰,金属与能量,在这片寂静了无数岁月的维度峡湾中,奏响了最惨烈的交响。
“距离出口还有不到一千星里!冲过去!”星玄宫主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星图。舰队已经突进了敌阵中部,但损失也超过三分之一。更致命的是,那三艘凋零之触母舰开始释放大范围的凋零迷雾,如同灰色的潮水,朝着舰队蔓延而来。一旦被卷入,舰船的系统会迅速腐朽,人员也会被侵蚀。
“宫主!青囊号被盯上了!两艘骸骨级重炮舰和三队突击舰正在朝它集中!”通讯频道中传来焦急的呼喊。
星玄宫主心头一紧。青囊号是医疗舰,火力薄弱,防御也远不如战斗舰只。
“附近舰船,立刻支援青……”
他的话还没说完,全息影像中,青囊号所在的区域,骤然爆发出一片刺骨的冰蓝色光芒!
---
青囊号医疗舱。
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警报声将苏清月从凝望中惊醒。舰体内部回荡着爆炸的闷响和结构扭曲的呻吟。
“警告!!舰体右舷遭到重击!三号、四号引擎受损!”
“警告!侦测到高浓度凋零能量反应接近!”
苏清月看了一眼维生舱中依旧昏迷的林夜,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玄冰。
她转身,一步踏出医疗舱。舱门在她身后关闭的瞬间,一层坚不可摧的冰蓝色结界将整个医疗舱区域彻底封印。
通道内一片混乱,医护人员正在紧急转移伤员,损管队员穿着防护服冲向起火点。看到苏清月走出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此刻的苏清月,周身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她走过的地面凝结出厚厚的冰霜,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苏小姐!敌人集中火力攻击我们!摇光号命令我们……”青囊号的舰长——一位年迈的星神宫医师,急匆匆赶来,话未说完。
“守好你们的岗位。”苏清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外面的敌人,交给我。”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然从通道中消失。
下一秒,青囊号外部装甲板上一处紧急气闸打开。苏清月的身影出现在冰冷的宇宙真空中,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
在她的正前方,两艘如同巨大骨骼拼凑而成的“骸骨级”重炮舰正在调整炮口,狰狞的炮管锁定了青囊号脆弱的引擎部位。更远处,数十架形如蝗虫的暗影突击舰正蜂拥而来,它们的攻击已经将青囊号的护盾打得摇摇欲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凋零的灰色迷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侧方席卷而来。
苏清月悬浮在虚空中,长发在真空中无声舞动,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逼近的毁灭光芒。
她没有结印,也没有呼唤。
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前方那两艘骸骨重炮舰,轻轻……一握。
无声无息间,以她掌心为原点,一片绝对黑暗、绝对冰冷的领域瞬间扩张!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将“热运动”这个概念本身都冻结的“绝对零度”!是物理规则的极致体现!
领域扩张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传感器的捕捉极限。前一瞬,重炮舰的炮口还在充能;下一瞬,它们连同周围大片的空域,彻底化作了静止的、漆黑的“冰雕”!
不,不是冰雕。因为连光都被冻结、吞噬了那片区域。从外部看去,只能看到一个不断扩大的、吞噬一切的纯黑球体。两艘重炮舰、数十架突击舰、甚至部分凋零迷雾,在触及黑球边缘的瞬间,就彻底失去了所有能量反应和生命信号,如同被从宇宙中直接“擦除”!
这是苏清月在极致的担忧与恐惧中,对自身“冰魄永恒”大道的一次超越性领悟——将“守护”的执念,转化为对“威胁”最极端的“抹除”。
“那……那是什么?!”敌舰通讯频道中响起惊恐的尖叫。
“神明……是神明级的力量!情报有误!医疗舰上有神明坐镇!”
“撤退!立刻撤……”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苏清月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那三艘正在释放凋零迷雾的“凋零之触”母舰。
她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双手在胸前虚合。
眉心的冰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仿佛一颗微型的冰蓝色恒星在诞生。
“你们……吵到他了。”
她的声音,通过规则震动,直接响彻在每一艘敌舰、每一个敌人的意识深处,冰冷得令人灵魂冻结。
“所以……”
“请你们——”
“永远安静。”
嗡——!!!
比刚才更宏大、更恐怖的规则波动爆发了!
这一次,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一种……“凝固”。
无形的、涉及时间与存在的冰魄之力,如同最轻柔的水银,流淌过整片战场。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放缓”——能量光束的速度在变慢,爆炸的火焰在定格,战舰推进器的尾焰如同凝固的彩带,甚至那些灰黑色的凋零迷雾,都停止了蠕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固态”。
不是冻结,而是将这片区域内的时间流速,无限趋近于……零。
如同将昆虫封入琥珀。
三艘凋零之触母舰,连同它们释放出的所有凋零造物和迷雾,以及周围数百艘来不及逃离的暗影战舰,全部被“封入”了一个横跨数千星里的、无形的“时光琥珀”之中!
它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甚至舰桥上指挥官惊恐的表情都清晰可见,但一切动作、能量、思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在这片被凝固的时光里,它们将永恒地保持着这一刻的状态,直到琥珀破碎,或者……施术者允许时间重新流动。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星神宫的残存舰队冲出了包围圈,所有的炮火都停了下来,舰桥上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后方那超乎想象的景象。
以一艘医疗舰为中心,方圆数千星里的宇宙空间,化作了神明级的“禁域”。一边是吞噬一切的绝对零度黑暗,一边是凝固万物的时光琥珀。而在两者之间,那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冰蓝色身影,宛如执掌生死与时光的女神,凛然而不可侵犯。
瑶光站在摇光号的观景窗前,看着苏清月孤身面对千军万马的背影,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明白了苏清月那句话的重量——“他的命,比我的命重要。”
这不是情话。
这是誓言。
是以神明之姿,向整个宇宙宣告的逆鳞。
星玄宫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沉声下令:“不要停留!全速通过寂静峡湾!苏清月阁下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不能浪费!”
舰队再次加速,从被凝固的敌舰旁掠过,冲向已经近在咫尺的出口。
苏清月没有回头。
她维持着双手虚合的姿势,冰魄之力如同浩瀚的星河在她体内奔腾。同时维持两大终极神通,对她的消耗是巨大的。她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嘴角渗出一丝冰蓝色的血线。
但她眼神依旧坚定。
直到最后一艘星神宫战舰驶出峡湾,她才缓缓收回力量。
绝对零度域和时光琥珀开始消散。被黑暗吞噬的区域只剩下虚无,被凝固的敌舰则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内部结构因为承受了巨大的时光应力而纷纷崩解、爆炸,化作一片连绵的焰火。
苏清月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经回到了青囊号的医疗舱外。她挥手撤去结界,走进舱内。
维生舱中,林夜依旧安静地沉睡着。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握住他的手,将体内残存的、最精纯的冰魄本源缓缓渡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神魂。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维生舱边,额头抵着冰冷的舱壁,闭上眼睛。
舰体的震动已经平息,警报声也停止了。远处星神宫本部的星域,那熟悉的星辰感应越来越清晰。
但战斗,还远未结束。
她知道的。
她抬起眼,看向舱外深邃的星空,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那不再仅仅是纯净的冰寒,而是多了一丝……为守护一人而不惜焚尽万界的决绝。
“快点醒过来吧,林夜。”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前面的路……我有点怕一个人走。”
维生舱内,林夜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