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目光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脸上。
虽然被风霜和胡须掩盖了部分面貌,但那眉眼轮廓,依稀还有旧日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望向林凡,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愧疚,有近乡情怯的恍惚。
林凡看了他几秒,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平和的笑容,他开口,声音平稳。
“一铁?吃饭了没?要不要进来喝一口?”
周一铁听到这熟悉的、带着长辈关怀的语气,眼框瞬间就红了。
他极力克制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因为情绪翻涌而显得有些僵硬,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林叔,我……我回来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跟您学打铁,陪您……陪您喝点。”
林凡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外头晒。”
老掌柜乐呵呵地看着,又嘱咐了两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拄着拐棍,慢慢挪回自己的酒楼去了。
林凡关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光线和嘈杂。
铁匠铺里恢复了昏暗,只有炉膛里还有未熄尽的暗红炭火,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林凡没急着生火,也没去拿工具,而是走到角落里,搬出一个小方桌,两张凳子。
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坛未开封的酒,两只粗陶碗。
“坐。”
林凡示意。
周一铁依言坐下,背挺得有些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用力。
林凡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他给两只碗都倒满清澈的酒液。
自己先端起一碗,看向周一铁。
周一铁赶忙也端起碗。
两只陶碗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嗒”一声。
林凡喝了一口。
周一铁仰起脖子,将一整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酒很烈,他喝得又急,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凡没说话,等他缓过气,又给他满上。
酒过三巡,周一铁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些。
他开始说话,起初有些断续,后来越说越流畅。
他说起天玄宗外门的日子,枯燥的修炼,同门间的竞争,为了几块灵石的任务奔波。
他说起一次外出历练,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一头成精的黑熊,差点丢了性命,最后侥幸逃脱,还捡到一株罕见的药草,卖了笔小钱。
他说起宗门小比,自己拼尽全力,也只堪堪挤进中游,得到的奖励微薄。
他说起在一次任务中,结识了一位师姐,那位师姐对他颇多照拂,他心底生出过朦胧的好感,但自知资质平庸,家境寒微,从未敢表露分毫,后来那位师姐被一位内门师兄看中,结为道侣,他只能远远看着,把那份心思埋进心底最深处……
林凡只是听着,很少插话。
他慢慢地喝酒,偶尔夹一筷子桌上简单的小菜——花生米、腌箩卜。
只有当周一铁碗里的酒空了,他才提起酒坛,再次给他斟满。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炉火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昏暗。
林凡点燃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拉长。
周一铁的声音时而兴奋,时而低沉,时而充满向往,时而又被遗撼和失落笼罩。
他说了很多,似乎要把这四十年来积攒的话,一次性倾倒出来。
酒意上涌,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反复念叨着“要是当初……”、“本来可以……”。
林凡始终平静。
他能看出,周一铁这些年的经历,远非他言语中描述的那么轻松。
那些轻描淡写的“竞争”、“奔波”、“差点丢了性命”,背后是无数次的挣扎、失望、甚至可能是屈辱。
如今的周一铁,修为停滞,气息虚浮,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散不去的郁气。
这酒,是他压抑多年的宣泄口。
酒一直喝到了后半夜。
周一铁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湿痕。
林凡放下碗,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从里间拿出一条薄毯,盖在周一铁身上。
他自己则收拾了碗筷,熄了灯,回到后院,在黑暗中静坐调息。
次日,周一铁醒来时,头痛欲裂。
林凡已经在前铺生起了炉火,拉着风箱,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看到周一铁揉着太阳穴走出来,林凡指了指墙角的水缸:
“冷水,洗把脸,醒醒神。吃了早饭,想学,就从看火拉风箱开始。”
周一铁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是,林叔。”
从那天起,周一铁便在这铁匠铺住了下来,真正开始跟着林凡学习打铁。
林凡发现,周一铁的悟性确实不错,身体底子也好,虽然荒废了多年,但毕竟是炼气期的修士,体力耐力远超常人。
对于林凡传授的发力技巧、淬火时机、材料辨识等要点,他往往能很快理解,并在实践中迅速掌握。
一年时间,周一铁不仅将林凡简化后适合凡人铁匠的“百世锤”学得象模象样,连林凡其他的打铁手艺,比如修补农具、打造刀剑胚子、制作一些精巧的铁器构件,也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沉默地挥锤,沉默地淬火,沉默地打磨,只有在林凡指出错误或讲解要点时,才会简短地应一声。
他的沉默越来越深。
有客人上门,指定要打造什么器具,或者拿着损坏的东西来修补,林凡若是让他接待,他也只是听着,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极少开口报价或询问细节。
客人若多问几句,他也只是用最简单的词语回答,眼神却飘向别处,显得心不在焉。
时间一长,不少老主顾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哑巴似的铁匠晦气,不如林老头好打交道,便渐渐少了光顾。
林凡看在眼里,并不强求,也不多言。
铺子的生意本就清淡,维持生计而已,他也不靠这个。
他只是每日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打磨工具,研究铁料,或者就坐在后院喝茶。
又过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