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倒计时屏亮起:00:12。
他拇指按住启动键,没松。
最后一秒,槽内液氦骤然加速,白雾炸开。
屏幕亮起。
不是交易流水,不是资金路径图。
是一页pdf。
《关于沈涛同志之组织清退可行性评估(草案)》
签发单位:洪兴纪律监察委员会(代章)
沈涛盯着那行“建议启用‘断脊’程序”,瞳孔缩成针尖。
他没动。
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冷库厚达两米的混凝土墙上。
远处,铁门外传来第一声沉闷的撞击。
很轻。
像有人,用枪托,轻轻叩了叩门。
冷库铁门震了第二下。
不是枪托轻叩,是撞锤第一次真正发力。
门轴发出金属撕裂的呻吟,锈屑簌簌剥落,像干涸的血痂。
沈涛没抬头。
他跪在液氦冷槽前,右手还按着启动键,指节发白。
屏幕幽光映在他眼底,那行“断脊程序”四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视网膜深处。
阿生靠在墙边,左臂缠着撕开的衬衫布条,血浸透三层棉纱,却没碰它。
他右耳里塞着一枚微型骨传导耳机,正接收豪哥传来的三组频段:一组是九龙隧道出口外追兵的无线电杂音;一组是四季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运行数据;第三组,只有两个字——“已切”。
已切。
蒋先生私人专线的物理链路,被豪哥从纽约长岛一处废弃海底光缆中继站硬生生掐断、重路由、再反向注入。
沈涛松开拇指。
屏幕刷新。
数字跳得不快,但每一格,都对应一个真实存在的bvi壳公司、一个苏黎世信托编号、一个开曼群岛注册的spv。
全是蒋先生用龙爷名义洗出去的钱——也是龙爷敢私吞、敢藏匿、敢准备反咬一口的底气。
沈涛扯下风衣内衬夹层里的陶瓷片,轻轻一掰。
背面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卫星密钥模块,蓝光微闪,自动吸附在冷槽接口上。
他指尖点下回车。
不是发送,是“唤醒”。
远在纽约长岛海崖别墅地下七层的加密服务器阵列,其中一台主控机嗡地一震,散热风扇转速骤升——它认出了这个密钥。
不是洪兴内网认证码,不是纪律委签章密钥,而是二十年前,蒋先生亲手交给龙爷的“金蝉”协议母钥。
屏幕上弹出视频窗口。
画面晃了一下,随即稳定。
背景是暗金色丝绒帘,一盏青铜台灯斜照半张脸。
鼻梁高挺,眼角细纹如刀刻,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面内侧,有极小的“ls”蚀刻。
蒋先生。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件刚被拆开的精密仪器。
沈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不颤:“龙爷死了。死前两小时,把您八十七个离岸户的密钥,全交给了我。”
蒋先生眼皮没抬,只端起手边一只青瓷杯,抿了一口。
茶气氤氲,遮住他半张脸。
“他没说为什么。”沈涛继续道,“但硬盘里,有他留的语音日志。第117条。”
他敲击键盘。
一段录音响起。龙爷的声音,沙哑,带笑,背景有麻将牌碰撞声:
“……蒋先生要我杀沈涛?呵。他当我是刀,可刀也认主。我拿他三千万美金,是买他睁只眼闭只眼——等我把沈涛‘做’了,再把账本递到廉政公署门口。阿虎?那群人?早报给陈曜了,说他们收钱不办事,该清。至于蒋先生嘛……他以为我在替他擦屁股,其实,我正把他裤裆里的灰,一勺一勺,舀出来晒。”
录音停了。
蒋先生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檀木托盘上,一声轻响。
他终于抬眼,直视镜头:“你放这段,不是为了让我信你。”
“是让您知道,”沈涛盯着屏幕,“龙爷想卖的人,不止是阿虎。”
蒋先生沉默三秒,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眼角细纹舒展:“所以,你把硬盘送进冷库,不是躲,是请君入瓮。”
沈涛没答。
他手指在键盘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夹——《阿虎行动组通讯录·实时备份》。
三百二十七个号码,全部标注了所属洪兴支系、入职年份、近三个月资金流水异常节点。
他点了发送。
不是群发,是“广播”。
所有号码,同一秒,收到一条加密短信。点开,只有三十秒音频。
音频开头,是阿虎自己的声音,压着火气:“……龙爷说了,事成之后,沈涛的命归我们,他的人头归蒋先生,但账——得走陈曜的通道,钱一分不进洪兴公账。”
接着,是龙爷的回应,慢条斯理:“好。不过阿虎啊,你带去的那批人,名单我给了陈曜。他说,万一失手,就按‘内部叛乱’报备。督察组明天一早,会封九龙城寨东区所有出口。”
音频戛然而止。
冷库外,第一声枪响炸开。
不是狙击,是冲锋枪点射——有人按捺不住,朝铁门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特种合金门板上,叮当乱跳,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手机集体震动的嗡鸣。
三百二十七部手机,在三百二十七个口袋里,同时震响。
有人低头看屏,瞳孔骤缩;有人猛地抬头,望向身边同袍;更有人直接拔出枪,枪口微微偏移,不再对准冷库铁门,而是转向左侧——那里,二十米外,一辆黑色厢车刚刚刹停,车门推开,三名穿深蓝制服、肩章绣着洪兴鹰徽的督察组成员,正整装下车。
沈涛缓缓站起身。
冷库灯光惨白,照见他额角未干的血,也照见他脚下——那枚被拧开的硬盘外壳,静静躺在液氦雾气边缘。
“断脊程序,启动者必先断脊。”
他没看。
只抬手,抹掉下巴上一道凝固的血痕。
门外,第三声撞击轰然响起。
这一次,铁门凹进去一道掌宽的弧形。
而三百二十七部手机里,那三十秒音频,正被一遍遍重复播放。
冷库铁门第三次凹陷时,震波顺着地面爬上来,沈涛脚踝一麻。
不是疼,是冷——液氦雾气贴着水泥地漫过鞋帮,渗进袜筒,像活物在啃骨头。
他没动。
只是垂眼,看硬盘外壳底部那行蚀刻小字:“断脊程序,启动者必先断脊。”
字是龙爷亲手刻的。
二十年前,在澳门码头一艘锈蚀货轮的底舱。
那时蒋先生还没戴素银戒指,龙爷也还没学会把麻将牌声录进语音日志当遗嘱。
阿生靠墙滑坐下去,左臂血已浸透布条下缘,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红细线。
他没喊,只用牙咬住后槽牙,喉结上下一滚,把闷哼咽回气管深处。
手机震动声还在响。
不是断续,是持续——三百二十七部,全在循环播放那段音频。
有人删了重听,有人点开转发,有人直接拨号,听筒里传出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陈曜的加密线路,早被豪哥切成了三段废铜。
然后枪声变了。
第一声是九毫米手枪,短促、脆、带犹豫。
打在厢车b柱上,溅起一点白漆。
第二声是霰弹,轰然炸开,近得能听见弹丸撕裂空气的嘶鸣——目标不是冷库,是刚下车的督察组左侧那人。
他肩章上的鹰徽还没亮稳,人就跪进了血泊。
阿虎吼了一嗓子粤语,听不清词,但调子陡峭如刀劈。
他抬臂指向冷库,手臂却在半空僵住——他身后两个穿黑夹克的,枪口已微微偏斜,瞄向他后颈。
没人下令。没人需要下令。
信任崩塌时,从不响警报,只掉灰。
沈涛动了。
他弯腰拾起硬盘,金属壳冰得刺手。
下方浮出一行坐标——北纬22438°,东经114126°。
不是纽约,不是开曼,不是长岛海崖。
是香港,赤??角旧航道以西十七海里,一艘注册于巴拿马的渔船“海凫号”的实时ais锚泊点。
蒋先生唯一没录入任何数据库的物理撤离路径——连陈曜都不知道,龙爷知道,而龙爷把它刻进了硬盘底层。
他走向铁门。
阿生抬头,瞳孔收缩:“沈哥……”
沈涛没应。
右手握硬盘,左手按上门锁液压杆。
咔哒一声轻响,不是解锁,是卸压。
整扇门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向内缓缓倾倒。
冷雾翻涌而出,裹着白霜扑向门外火光。
三十步外,阿虎正转身,4a1枪口抬起,枪托抵肩,瞄准线已锁死沈涛眉心。
沈涛没躲。
他停下,两步距门框,一步距寒雾边缘。
抬手,将硬盘屏幕正面朝外,高举过肩——不是示弱,是展示。
屏幕幽光映亮他半张脸,血痕未干,眼神却静得像冷库最底层的液氦池。
就在此刻,他手腕微转,将屏幕角度,精准调向冷库顶角那只黑色广角探头。
探头镜头,正对着阿虎方向。
画面里,坐标清晰浮现。
而坐标下方,自动弹出一行小字,由硬盘固件底层触发,未经人工输入:
阿虎扣扳机的手指,悬在二道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