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兵谷盆地,死寂与肃杀如同凝固的琥珀,将时间都冻结。万刃剑山投下的阴影,如同匍匐的巨兽,吞噬着本就微弱的光线。空气里的金属腥气和万古不散的兵煞锋锐之意,几乎要割裂护体真气。
墨影一声令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两名墨鳞卫如同两道撕裂阴影的黑色闪电,瞬间越过数十丈距离,左右夹击,扑向秦羽!他们动作迅捷如电,却又带着墨家武者特有的、近乎刻板的精准与协调。左侧之人使一双乌黑的玄铁短戟,戟刃翻飞间,带起道道撕裂空气的黑色寒芒,隐隐有风雷之声,走的显然是刚猛霸道的路子。右侧之人则手持一柄细窄的淬毒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飘忽不定,专攻要害,阴狠刁钻。
两人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经过长期严格的合击训练。澎湃的先天真气混合着墨家特有的、带着一丝“烬灭”侵蚀特性的阴寒能量,如同无形的浪潮,封锁了秦羽所有闪避的空间,更带着强烈的精神压迫,企图撼动其心神。
面对这凌厉无匹的合击,秦羽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短戟和软剑,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敌人,落在了他们身后那座巍峨的剑山之上,落在了山巅那点微弱的暗金光芒之上。
流风饮火在他手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兴奋的嗡鸣,刀身上流转的灰芒骤然内敛,整把刀仿佛化作了一道吞噬光线的阴影。就在短戟的锋芒即将触及他左肋、软剑的毒光即将刺向他咽喉的刹那——
秦羽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缓慢、凝滞,仿佛在水中挥刀。但就是这种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空间都随之扭曲迟滞的错觉。
左脚向后撤半步,身形微侧,流风饮火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斜撩起。
这是秦羽融合《寂灭刀典》中对“寂灭”道韵的感悟与“七杀破军阵”中引动杀伐煞气之法,新近领悟的变招。它并非直接的斩击,而是一种“牵引”与“归引”。刀锋所过之处,并非针对那袭来的兵器实体,而是针对其蕴含的“动能”、“杀意”以及周围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兵煞锋锐之气”!
刹那间,以秦羽为中心,盆地内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兵煞之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向流风饮火的刀尖汇聚!左侧墨鳞卫那刚猛霸道的短戟劈砍之势,右侧墨鳞卫那阴毒刁钻的软剑刺击之速,都仿佛被无形的泥沼拖拽,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凝滞!
更可怕的是,他们招式间蕴含的真气与杀意,竟不受控制地偏移、紊乱,如同被漩涡吸引的船只,隐隐有被那灰暗刀光引向他处的趋势!
“什么?!”两名墨鳞卫心中骇然,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刀法!这已不止是力量的比拼,更是对“势”和“气”的绝对掌控!
就在他们招式凝滞、真气紊乱的瞬间,秦羽那看似缓慢的刀光骤然加速!如同从深海骤然跃出海面的蛟龙,灰暗的刀芒撕裂凝滞的空气,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弧线,先是从双戟的缝隙中切入,轻轻点在左侧墨鳞卫的胸膛护甲上,随即借力反弹,刀锋一转,以毫厘之差掠过右侧墨鳞卫的软剑剑脊,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直取其握剑的手腕!
噗!嗤!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却又迥异的声响。
左侧墨鳞卫如遭雷击,胸口那足以抵挡重型能量炮轰击的墨鳞护甲,在灰暗刀芒触及的瞬间,并未破裂,但一股诡异的、仿佛能终结万物生机的力量却无视了物理防御,直接透体而入!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倒退,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灰色,体内真气如同沸水般剧烈冲突、湮灭,一时间竟提不起半分力气,更有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思维都变得迟滞。
右侧墨鳞卫则觉手腕一凉,随即剧痛传来!他引以为傲、柔韧无比的淬毒软剑,竟被对方刀锋掠过时传来的一股极其凝练的“断绝”之力震得几乎脱手!手腕处的护甲和皮肤更是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没有鲜血狂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仿佛那里的血肉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并且那股灰败之色还在沿着经脉缓慢向上蔓延!
一个照面,两名先天境中期的墨鳞卫精锐,一伤一滞,几乎失去战斗力!
秦羽并未追击,收刀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险绝伦的一刀只是随手为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脸色阴沉如水的墨影身上。
“【寂烬】……果然名不虚传。”墨影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冰冷,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忌惮与更加炽烈的杀意,“看来,墨辰大人还是低估了你成长的潜力。留你不得!”
他手中的漆黑软剑轻轻一抖,剑身仿佛活了过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毒蛇苏醒。一股远比两名手下更加精纯、更加阴寒、同时也更加隐晦的“烬灭”侵蚀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脚下的地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被无形酸液腐蚀般的痕迹。
“苏小姐,看来你是执意要与他共进退了?”墨影的余光瞥向一直凝神戒备、剑指他的苏轻雪。
苏轻雪没有回答,只是手中的长剑清辉更盛,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也好。”墨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一起埋葬在这万兵之冢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骤然模糊!并非直线突进,而是如同鬼魅般,沿着一条曲折诡异的路线,瞬间拉近了与秦羽的距离!他手中的漆黑软剑,更是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黑色剑影,如同张开巨口的毒蛇群,将秦羽周身要害尽数笼罩!每一道剑影都带着刺骨的阴寒和强烈的精神侵蚀,仿佛要冻结血肉,混乱神魂!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悄然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悄然没入脚下大地。
秦羽眼神一凝。墨影的实力,显然远超那两名手下,已至先天境后期,而且其对“烬灭”能量的运用更加隐秘歹毒,剑法也诡谲莫测。他不敢怠慢,流风饮火再次扬起,刀身上的灰芒吞吐不定,【寂烬】之力全力运转。
他没有选择硬接那漫天剑影,而是身形一晃,施展出在观星台参悟“七杀破军阵”时领悟的“破军步法”,脚下步伐看似简单,却暗合某种杀伐战阵的冲锋轨迹,于方寸之间腾挪闪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剑影。同时,流风饮火或点或拨,或斩或抹,将实在无法避开的几道剑影精准击散。刀剑相交,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寂烬】之力与那阴寒的“烬灭”剑芒激烈对抗、湮灭。
然而,墨影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身法越发飘忽,剑法越发狠辣刁钻,时而如同附骨之疽紧贴缠斗,时而又骤然远遁,以剑气远程袭扰,不断试探、消耗着秦羽。更麻烦的是,他那阴寒的“烬灭”剑气仿佛带有某种侵蚀和迟滞的特性,即便被【寂烬】之力湮灭大半,残留的一丝气息也会试图附着、渗透,让秦羽感觉真气的运转和身体的反应都受到了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影响。
另一边,苏轻雪也陷入了麻烦。她本想牵制墨影,分担秦羽压力,但墨影那两名受伤的手下,在短暂的调整后,竟然不顾伤势,再次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他们显然服用或激发了某种秘药,气息变得更加狂暴和不稳定,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人双戟狂舞,封锁苏轻雪的闪避空间;另一人则忍着右手灰败蔓延的痛苦,以左手持剑(虽不顺手,但剑法依旧狠毒),配合攻击。苏轻雪剑法虽妙,身法虽灵,但被两人不要命的打法缠住,一时也难以脱身,更别提支援秦羽。
战斗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秦羽与墨影刀来剑往,身影交错,灰芒与黑光不断碰撞湮灭,在盆地中留下道道能量残痕。苏轻雪则如同穿花蝴蝶,在两名墨鳞卫的狂攻中周旋,月华剑光不时绽放,带起一溜溜血花,却难以迅速解决战斗。
墨影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更盛。他忽然虚晃一剑,抽身后退数丈,左手再次结印,口中低喝一声:“阵起!”
随着他这声低喝,盆地四周,那些看似随意散落的、相对完整的古老兵器残骸之中,突然有七八处同时亮起了微弱的、与墨影身上气息同源的黑色符文光芒!这些光芒彼此勾连,瞬间形成了一个简易却有效的能量场,将整个盆地核心区域笼罩!
秦羽立刻感觉到,周围的兵煞之气似乎被这黑色能量场引导、扭曲,变得更加狂暴和具有攻击性,隐隐针对着他和苏轻雪。而墨影和他的两名手下,身处阵中,气息却仿佛得到了某种加持,动作更加迅捷,那阴寒的“烬灭”能量也活跃了几分。
“早知此地凶险,岂会毫无准备?”墨影冷笑,“这‘小阴煞引兵阵’,虽只是借此地残留兵煞布置的简易阵法,但对付你们,足矣!受死吧!”
他剑势再变,漆黑软剑仿佛与阵法勾连,剑光暴涨,带着引动的兵煞阴寒之气,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剑罡,如同开山巨斧般,朝着秦羽当头斩落!这一剑,威力远超之前任何一招!
秦羽瞳孔微缩,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但他并未慌乱,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一直在观察,在感受。观察墨影的剑法路数,感受这盆地中无处不在的兵煞之气,更感受着手中流风饮火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渴望与指引——对那座万刃剑山,对山巅之物的渴望。
就在黑色剑罡即将临体的刹那,秦羽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举刀硬抗,也没有闪避,而是忽然收刀归鞘,同时双脚猛地一踏地面,身形不进反退,如同炮弹般向后激射,目标赫然是——那座巍峨的万刃剑山!
“想逃?”墨影狞笑,剑罡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同时阵法之力发动,试图束缚、阻碍秦羽的行动。
然而,秦羽的速度快得惊人,【寂烬】之力在双腿爆发,竟短暂地冲破了阵法的束缚。他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了剑山脚下,距离那堆积如山的残破兵器不过数丈之遥!
身后,墨影的黑色剑罡已然追至,恐怖的锋芒几乎要触及秦羽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羽猛地转身,面对那毁天灭地的剑罡,不仅没有拔刀,反而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身后追来的墨影,对着那斩落的剑罡,更对着这座埋葬了无数兵魂的剑山,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充满奇异韵律的断喝:
“万兵……听令!”
随着这声断喝,他手背之上,那自修炼《寂灭刀典》后便越发深邃的、与【寂烬】之力隐隐结合的某种“寂灭”道韵印记,骤然亮起!同时,他全力催动【寂烬】之力,但这一次,并非释放毁灭,而是释放出一种“终结之后,万物归寂,唯我独存”的苍茫、孤高、仿佛凌驾于一切兵戈杀伐之上的……“王”之意志!
这股意志,并非强行命令,更像是一种同源高阶存在的……共鸣与召唤!
嗡——!!!
整座万刃剑山,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巨兽,猛地一震!山上堆积的无数残破兵器,无论锈蚀还是尚存灵光,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剧烈的、频率各异的震颤与嗡鸣!那弥漫整个盆地的磅礴兵煞之气,更是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疯狂涌动!
墨影斩出的那道威力无匹的黑色剑罡,在冲入这沸腾的兵煞之气范围、靠近剑山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骄阳,速度骤减,威力锐减,表面的黑色光芒更是剧烈波动、溃散!仿佛它那源自“烬灭”的阴寒杀意,在这座见证了无数正面对决、热血厮杀的上古兵冢面前,受到了某种本能的排斥与压制!
而秦羽,站立在剑山脚下,身处万兵嗡鸣与滔天兵煞的中心,衣袂猎猎作响,发丝狂舞,却仿佛与这座剑山、与这无边的兵煞之气融为一体。他缓缓抽出了流风饮火,刀锋指向脸色剧变的墨影,声音冰冷,响彻盆地:
“你的阵法,引动的是阴煞死气。而我……”他顿了顿,刀身上的灰芒与周围沸腾的兵煞隐隐呼应,“召唤的,是这万古不灭的……战魂锋锐!”
话音落下,他双手握刀,向着追至近前、惊疑不定的墨影,向着那威力大减的黑色剑罡,也向着这座埋葬了无数荣耀与悲壮的剑山,倾尽全力,一刀斩出!
这一次,刀光不再是纯粹的灰暗死寂。
那灰芒之中,仿佛融入了无数细碎的金铁之光,带上了这片古战场沉淀了万古的惨烈、不屈、骄傲与破灭一切的锋芒!刀势引动了部分沸腾的兵煞之气,化作一道灰金交织、仿佛能斩断时空长河的恢弘刀罡!
这是他在此绝境之下,在剑山兵煞的共鸣中,福至心灵斩出的、超越目前境界的一刀!融合了【寂烬】的终结,兵煞的锋锐,以及一丝……来自万刃剑山深处、那暗金光芒的古老“归寂”道韵!
刀罡与剑罡,在剑山脚下轰然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无数兵器同时崩断、无数战魂同时叹息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悲鸣与碎裂声!
墨影那凝聚了阵法之力、阴寒“烬灭”能量的黑色剑罡,在这融汇了万兵意志与“归寂”道韵的一刀面前,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消散!
“不可能!!”墨影发出一声惊恐绝望的嘶吼,身形暴退,同时疯狂催动护身秘宝和真气,在身前布下层层防御。
然而,那灰金交织的刀罡在击溃剑罡后,虽然光芒黯淡了大半,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屈不灭的锋锐与终结之意,如同跗骨之蛆,撕裂了墨影仓促布下的数层防御,最终狠狠斩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
墨影狂喷鲜血,胸膛的墨鳞软甲彻底破碎,一道深可见骨、边缘呈现灰败与淡金交织颜色的狰狞伤口出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抛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岩壁上,嵌了进去,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眼看是活不成了。
那两名正在围攻苏轻雪的墨鳞卫,眼见副统领惨败垂死,心神大骇,动作不由得一滞。
苏轻雪岂会放过这机会?剑光骤然大盛,“清风明月诀——月陨星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月华剑光如同流星坠地,瞬间贯穿了左侧那名墨鳞卫的咽喉。右侧那名墨鳞卫刚想逃,却被苏轻雪反手掷出的长剑钉穿了小腿,惨叫着倒地。
战斗,在秦羽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之后,迅速落幕。
盆地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万刃剑山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久久不息。
秦羽持刀而立,脸色微微发白,刚才那一刀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真气和心神。但他能感觉到,流风饮火与这座剑山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了,刀身传来阵阵温润而兴奋的脉动。
他抬头,望向剑山之巅,那点暗金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
苏轻雪走到他身边,看着嵌在岩壁中气息奄奄的墨影,又看了看巍峨的剑山,美眸中异彩连连:“刚才那一刀……”
“机缘巧合,借了此地兵煞之势。”秦羽简单解释,目光依旧盯着山巅,“真正的目标,还在上面。墨影布置的阵法已破,但他之前似乎往地下打入了什么。”
他走到墨影尸体旁(墨影已然气绝),仔细探查了一下,果然在他左手手腕处,发现了一个正在缓缓消散的、以鲜血绘制的诡异符文,符文的一端似乎连接着地脉深处。
“是引动地脉阴煞,配合‘小阴煞引兵阵’的印记……也可能有别的用途。”秦羽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墨家行事诡谲,绝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我们先取‘归寂之引’?”苏轻雪问。
秦羽点头,压下心中那丝不安。他隐隐感觉,流风饮火似乎知道如何安全接近甚至获取那山巅之物。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向剑山进发之时,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了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起初像是极远处传来的闷雷,渐渐地,这震动变得清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苏醒,并且,顺着墨影留下的那个印记指引,朝着葬兵谷,朝着这座万刃剑山……缓缓而来!
秦羽和苏轻雪的脸色,同时变了。
墨影……临死前,到底引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