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太大了。
仿佛天河倒灌,要将这座充斥着欲望与罪恶的南城彻底清洗。
柏油路面被暴雨砸出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不足五米。
那辆曾经象征着南城顶级权势的黑色迈巴赫,此刻如同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钢铁野兽。
车头严重溃缩,引擎盖像被巨力撕开的铁皮罐头,翻卷着露出里面还在冒着白烟的发动机缸体。
左侧大灯早已粉碎,只剩下右侧那一盏独眼,在漆黑的雨幕中投射出一道惨白而剧烈抖动的光柱。
v12引擎发出濒死的咆哮,混杂着皮带打滑的尖啸声,撕裂夜空。
车厢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那是雨水的腥气,是底盘卷起的土腥气,更是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顾子轩的血。
这味道直冲天灵盖。
顾清影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身体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而摇摆。
她那件昂贵的黑色蕾丝吊带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质地,上面沾满了泥浆、机油和哥哥吐出来的血沫。
寒冷顺着湿透的衣物钻进骨髓。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台失控的打字机。
但她不敢哭出声。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只能死死盯着驾驶座上的那个背影。
姜默赤裸着上身。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顺着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无情地拍打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那些平时隐藏在衬衫下的肌肉,此刻随着他疯狂转动方向盘的动作,一块块贲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还有那些伤疤。
在仪表盘微弱且闪烁的故障灯映照下,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龙,随着肌肉的起伏在雨水中游走。
狰狞,可怖。
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绝对强大。
车身左前轮的悬挂已经断了一半,每一次压过积水,方向盘都会传来剧烈的抢舵感。
姜默的手臂稳如磐石。
他用纯粹的肌肉力量,强行镇压着这台随时可能解体的钢铁巨兽。
“咳咳咳”
躺在顾清影腿上的顾子轩,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且浑浊的咳嗽。
那是肺部积血的声音。
一个带着粉色气泡的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顾清影苍白的大腿。
顾子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就灰败的脸色此刻更是呈现出一种死人的青灰。
“哥!哥你怎么了?!”
顾清影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擦那一嘴的血,眼泪瞬间决堤。
“别动他脖子!”
前面传来一声冷喝。
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下达死亡判决前的指令。
姜默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前方那条模糊的盘山公路。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方向盘,在那条积水严重的弯道上,以一种近乎自杀的一百二十码速度狂飙。
另一只手迅速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镜子里折射出一道寒光,精准地穿透黑暗,锁定了后座的情况。
“肋骨断端离心脏大血管只有两毫米。”
姜默的声音穿透了暴雨的轰鸣声和引擎的咆哮声,清晰地钻进顾清影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现在的路况,颠簸幅度再大一点,或者你乱动一下,骨刺就会扎穿动脉。”
“他就死。
顾清影的手僵在半空中。
指尖距离哥哥的脸只有一厘米,却再也不敢落下。
巨大的恐慌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我那我该怎么办默哥,他在抖,他好冷”
顾子轩的体温在流逝,那种冰冷的触感让顾清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按住他的气海穴。”
姜默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横移了半米,避开了一块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刺耳欲聋。
“肚脐下两寸,也就是你三根手指的宽度。”
“用大拇指,死死按住。”
“别让他那口气散了。”
顾清影慌乱地伸手去摸。
可是车身晃动得太厉害了,再加上顾子轩满身是血和雨水,皮肤滑腻腻的,她怎么也找不准位置。
越急越乱。
她的手在哥哥冰冷的小腹上胡乱摸索,却只摸到了一手黏稠的血浆。
“我找不到我找不到啊!呜呜呜”
顾清影崩溃了。
她只是个被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哪里经历过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
“废物。”
姜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要是放在平时,顾清影早就炸毛了,早就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只是个下贱的臭司机。
但此刻。
这两个字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那张早已崩溃的脸上。
把她从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中,硬生生地抽醒了。
“闭嘴,找。”
姜默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
“不想让你哥变成一具尸体,就把你的眼泪憋回去。”
“哪怕是用指甲抠,也要给我按住那个位置。”
“找不到穴位就按痛点,刺激他的神经,让他别睡过去!”
顾清影咬破了嘴唇。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剧痛让她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
那是哥哥的命。
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被人踩断了手指、打断了肋骨,像条狗一样被人踩在泥里的傻哥哥的命。
她伸出手,不再犹豫,不再嫌弃那满身的血污。
按照姜默说的位置,大拇指狠狠地按进了顾子轩那个冰冷的小腹。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呃”
昏迷中的顾子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微微蜷缩,原本涣散的瞳孔似乎聚了一点光。
“按住了。”
顾清影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嘶哑。
“我按住了!默哥!他有反应了!”
“保持住。”
姜默没有表扬她,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的路况上。
前面是一个九十度的急弯,外侧就是百米悬崖。
雨太大,路面全是积水,这辆车的轮胎磨损严重,抓地力已经到了极限。
仪表盘上,防侧滑系统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姜默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疯狂运算。
入弯角度、车速、摩擦系数、悬挂负载。
他猛地踩下离合,降档,补油。
脚下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跟趾动作完美无瑕。
“轰——!!!”
原本已经有些衰竭的v12引擎,在这一瞬间被压榨出了最后的一丝潜力,爆发出了一声回光返照般的怒吼。
转速表指针瞬间打进红区。
车尾猛地甩了出去。
惯性带着数吨重的车身向悬崖边缘滑去。
顾清影甚至能通过破碎的车窗,看到悬崖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翻滚的云海。
那是地狱的入口。
只要再往外滑半米,他们就会连人带车摔得粉身碎骨。
她闭上了眼睛,死死地按着哥哥的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不害怕了。
真的。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雨夜里,在这个随时可能车毁人亡的铁盒子里。
看着前面那个赤裸着上身、如同死神一般驾驭着这辆破车的男人。
她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宽阔的背影,就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死亡。
他不是司机。
他是神。
是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能把她们兄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神。
姜默的手腕猛地反打方向盘,精准地修正了车身姿态。
轮胎在悬崖边缘卷起一片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深渊。
车头硬生生地被拉了回来。
姜默的眼神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灯光。
那是归元阁。
也是生门。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他在极力压榨这辆车最后的一点性能。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阎王爷想收人,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坐稳了。”
姜默低声说道。
这三个字刚出口,他猛地将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车子像是一枚黑色的炮弹,冲破了最后的雨幕。
那是归家的路。
也是生与死的最后一道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