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阁那两扇大门早就不复存在了。
半小时前,它们被一股蛮横的力量连根拔起。
此刻就像两块被人遗弃的烂棺材板,歪歪斜斜地插在庭院那片被碾烂的泥水里。
名贵的罗汉松断成了两截,断口惨白,那是顾家今晚的第一道伤疤。
暴雨如注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干净。
主楼的大门敞开着。
那盏价值连城的水晶吊灯火力全开,将门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暖人心。
苏云锦站在台阶上。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墨绿色真丝睡袍,平日里连一根发丝都要精心打理的她,此刻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风一吹,像极了疯子。
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咬合而失去了血色。
那双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只需一眼就能让竞争对手胆寒的凤眸,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一直没睡。
从顾子轩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求救电话打来开始,她的魂就丢了。
从姜默拿着手术刀,赤着脚冲进雨幕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塌了一半。
她就像个被抽走了脊梁的木偶,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往山下的漆黑公路。
那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她全部的恐惧。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雨夜的轰鸣。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粗暴地刺破了庭院的黑暗。
那辆曾经象征着顾家尊严的黑色迈巴赫,此刻带着一身的泥泞和伤痕闯了进来。
像是一头濒死却依旧凶悍的巨兽。
车身严重变形,引擎盖高高隆起,还在往外冒着焦糊的白烟。
姜默硬生生地一个甩尾,将车停在了主楼门口。
轮胎在青石板上剧烈摩擦,拉出一道长长的火花,焦糊味瞬间盖过了雨水的土腥气。
苏云锦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看到了那辆车。
车都这样了,里面的人呢?
车门被推开了。
姜默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鞋,赤裸的脚掌直接踩在混浊的积水里。
每一步落下,都溅起一朵带着泥沙的水花。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暴雨冲刷淡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比这漫天的雷暴还要惊人。
他没有看苏云锦一眼。
转身,拉开了后座那扇已经变形卡死的车门。
“咔嚓”一声,金属扭曲的声音让人牙酸。
姜默弯腰,伸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借着门厅惨白的灯光,苏云锦终于看清了车里的景象。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瞬间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更像是一头母兽,亲眼看到幼崽被屠戮时的悲鸣。
她看到了顾子轩。
那个平日里最爱臭美、发型乱了一点都要大呼小叫的儿子。
此刻像是一具破碎的布偶,软绵绵地瘫在姜默的怀里。
他的胸口塌陷了一大块,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发出令人心悸的骨擦声。
满脸是血。
那件被姜默盖在他身上的白色浴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而她的女儿。
顾清影光着脚,跌跌撞撞地从车里爬出来。
那张化着浓妆的脸被雨水冲得像个鬼,昂贵的蕾丝裙子成了破布条。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神里全是惊恐,像是一只刚从屠宰场逃出来的小羊。
“子轩清影”
苏云锦疯了。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
脚下的高跟拖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泥水流了出来。
但她顾不上疼。
甚至连感觉都没有。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姜默,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瞬间变成了泥布,紧紧贴在身上。
狼狈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苏云锦语无伦次,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摸顾子轩那张惨白的脸。
想要确认他还活着。
“谁干的姜默!是谁干的!”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带着滔天的恨意。
“你救救他你快救救他啊!”
苏云锦抓着姜默的裤脚,仰着头,眼泪和雨水糊了一脸。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顾氏集团给你!我的命也给你!”
“求求你别让他死”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不见了。
那个在董事会上挥斥方遒的铁娘子也不见了。
此刻跪在泥水里的,只是一个绝望到了极点的母亲。
卑微,可怜,无助。
只要能救儿子,让她现在去死,她都不会眨一下眼。
“别碰他!”
姜默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混乱的雨夜里炸响。
没有任何温情。
只有绝对的冷酷和命令。
他猛地侧身,避开了苏云锦伸过来的手。
眼神冷漠如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
“想让他死,你就继续在这嚎。”
姜默的话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厌恶。
“他的肋骨断了,再让你晃一下,断骨就会刺穿心脏。”
“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苏云锦僵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顾子轩的脸只有几厘米。
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她不敢动了。
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抬起头,看着姜默。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那种绝对的压迫感,那种掌控生死的威严,让她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引以为傲的千亿身家。
她那通天的权势。
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个生死关头。
连个屁都不是。
“开门。”
姜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是商量,是命令。
“去实验室。”
“安吉拉已经准备好了。”
他没有再多看苏云锦一眼。
抱着顾子轩,大步跨过苏云锦跪在地上的身体。
就像是一个君王,无情地越过他那已经崩溃的臣民。
他的脚步很稳。
即使赤着脚踩在碎石上,也没有丝毫晃动。
苏云锦呆滞了一秒。
随即,她像是一个得到了赦令的囚徒,又像是一个最听话的女仆。
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顾不上擦脸上的泥。
顾不上膝盖还在流血的伤口。
赤着脚,疯了一样地跑在前面。
“我开门我去开门”
“姜默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她的声音在颤抖,背影踉跄。
哪里还有半点董事长的影子。
顾清影缩在后面,看着母亲那狼狈奔跑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她心里无所不能、永远优雅高贵的母亲。
此刻却像是一条落水狗。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顾清影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眼泪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流淌。
这个家。
今晚彻底碎了。
而唯一能把它拼起来的,只有那个抱着哥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