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撕开了云层,毫无保留地洒进了归元阁。
暴雨过后的天空蓝得有些失真。
虽然大厅的空气里,依然隐约残留着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怪味。
但表面上,这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温馨。
姜默吃完面后就上楼补觉了。
昨晚的手术和杀戮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安吉拉则像只慵懒的波斯猫,蜷缩在客厅那张单人沙发上。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
但她的右手,依旧松松垮垮地握着那把染过血的手术刀。
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那把刀就会在零点一秒内,切开入侵者的喉咙。
苏云锦和顾清影没有去睡。
经历了一夜的生死与高强度的劳作,她们的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虚脱状态。
根本睡不着。
苏云锦洗了个澡。
她换下了那身沾满污秽的防护服。
因为她的衣物都在主卧(现在被姜默占了),或者在之前的混乱中被毁了。
她只能在衣帽间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套姜默以前留在这里的衣服。
那是一件黑色的纯棉t恤。
很宽大,版型简单,胸口印着一个看不懂的白色logo。
穿在苏云锦身上,显得极不合身。
领口有些大,露出了她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下摆长到了大腿根,遮住了她那条昂贵的丝绸睡裤。
但这件衣服上,带着姜默的味道。
那是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那种清冽的沐浴露香气。
苏云锦裹着这件t恤,坐在轮椅上。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姜默的气息包围了,拥抱着。
这种诡异的“居家感”,让她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安稳了下来。
她顾不上膝盖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
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特护病房的玻璃窗前。
透过玻璃,她看着躺在里面的顾子轩。
那是她的儿子。
是顾家的独苗。
顾清影则像个真正的小女仆一样,在厨房里忙碌。
她的十指贴满了创可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而小心翼翼。
洗碗的时候,她甚至不敢让瓷碗发出碰撞的声响。
生怕吵醒了楼上那位正在休息的“主人”。
“滴——滴——滴——”
特护病房内,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苏云锦隔着玻璃,眼神有些发直。
她在想昨晚发生的一切。
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却又真实得让人战栗。
就在这时。
监护仪的频率突然变了。
“滴滴——滴滴——”
变得急促了一些。
苏云锦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到,病床上那个插满了管子、像个破碎玩偶一样的顾子轩。
他的手指,那根被姜默接好的手指。
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皮也开始颤抖,像是要努力睁开。
醒了!
那个被姜默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纨绔少爷,终于要醒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击着苏云锦的大脑。
“子轩”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嘴唇颤抖着,想要呼喊儿子的名字。
作为母亲,这一刻她本该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握住儿子的手,告诉他妈妈在这里。
可是。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她的动作停住了。
僵硬地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顾子轩醒来,可能会发出声音。
可能会呻吟,可能会尖叫,可能会因为疼痛而大喊大叫。
那样会很吵。
苏云锦猛地回过头。
她惊恐地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姜默在睡觉。
他很累了。
如果子轩吵醒了他他会不会生气?
那个刚才还给她擦药膏、给她煮面的男人,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冷酷无情的暴君?
这种念头一出现,就像是野草一样在苏云锦的心里疯长。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儿子苏醒带来的喜悦。
她竟然在怕。
怕儿子的声音,打扰了那个男人的休息。
苏云锦的手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然后,她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隔着玻璃,对着里面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而痛苦的儿子。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顾子轩醒了。
他的视线模糊,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玻璃窗外的母亲。
那是他最依赖、最强大的母亲。
可是。
他看到母亲穿着那个司机的衣服。
满脸泪水,眼神惊恐。
正在对他做着噤声的手势。
那眼神里,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而是一种警告。
仿佛只要他敢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从楼上冲下来,将他们全部吞噬。
顾子轩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妈”。
但在母亲那近乎乞求的目光下。
他那到了嘴边的声音,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一滴眼泪,顺着顾子轩的眼角滑落。
他不懂。
但他怕了。
在这个清晨,在这栋死过人的豪宅里。
某种看不见的秩序,已经彻底重写了。
苏云锦看着儿子重新闭上嘴,乖乖地躺在那里。
她松了一口气。
随即,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她是一个母亲啊。
可是现在。
在她的潜意识里,姜默的睡眠竟然已经比儿子的苏醒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