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把钝刀子,一寸寸地在骨头上锯。
安吉拉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
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又像是两截早就坏死的烂木头。
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耗尽从心脏里泵出的最后一点热血。
“六千三百二十一”
她干裂发紫的嘴唇机械地蠕动着,吐出微不可闻的数字。
这是步数。
也是她给自己设下的,通往地狱或者天堂的倒计时。
身后的橡木门板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那声音听在她耳朵里,像是一口棺材在地上拖行,拖拽着她全部的灵魂。
雪太厚了。
每一步踩下去,都要把腿从齐膝深的雪窝里拔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脚踝上拉扯,想把她拽进这无底的深渊。
“咳”
一口黑红的血沫呛在喉咙里,带着铁锈的腥味。
安吉拉身形猛地一晃。
那根勒在肩膀上的绳索,早就磨烂了皮肉,嵌进了骨头缝里。
这一晃,绳索狠狠地勒了一下伤口。
剧痛像电流一样顺着脊椎炸开。
“砰!”
她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冰层上。
这一下砸得结实,甚至能听到骨头磕碰的脆响。
但她没有去揉膝盖。
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第一时间回头。
动作仓皇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双因为失温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板上的男人。
姜默还在睡。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凉薄的脸,此刻白得像雪。
甚至比雪还要透。
透着一股让安吉拉心惊肉跳的死气。
睫毛上的白霜结成了厚厚的冰壳,遮住了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尊正在风化的神像。
“主人”
安吉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她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她摘下那只破烂不堪的手套,露出满是冻疮和血口的手。
颤巍巍地,去摸他的脸颊。
冰冷。
触手生寒。
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安吉拉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别睡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得粉碎。
“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你骗人”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那些曾经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乱窜。
第一次见面时他递过来的热牛奶。
他笑着摸她头时掌心的温度。
他说“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霸道。
“你说过只要我听话,你就给我买那个很贵的包包”
“还要带我去吃那种辣得流眼泪的火锅”
“我都记着呢我都记着呢”
她语无伦次地碎碎念着。
像是个向家长讨要糖果的孩子,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承诺,把那个即将离去的灵魂拽回来。
可是姜默没有回应。
连那微弱的呼吸,都被狂风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体温还在流失。
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
安吉拉眼底的恐惧终于决堤。
她疯了一样解开自己仅剩的防寒服。
手指冻僵了,解不开扣子,她就用牙齿去咬,去扯。
“崩!”
扣子崩飞了。
她把里面那件单薄的作战背心也扯开,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
寒风瞬间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皮肤。
她打了个寒颤,却咧开嘴笑了。
“不冷不冷”
她喃喃自语,像是自我催眠。
然后,她俯下身。
用自己那具同样快要冻僵的身体,死死地贴在姜默的胸口。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只是把自己仅剩的余温渡给他。
“我是你的猫啊”
安吉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眼泪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子,滚进姜默的衣领里,划过他冰冷的皮肤。
“猫有九条命”
“我都给你我都给你好不好?”
“求求你别丢下我”
“这世界上除了你,没人要我了”
也许是她的体温起了作用。
又或许是那滚烫的眼泪,真的烫伤了姜默深层的梦境。
姜默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神经末梢的反射。
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安吉拉感觉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主人?!”
“你听到我说话了对不对?!”
姜默依然紧闭着双眼,没有醒来的迹象。
但这一下颤动,给了安吉拉无限的力量。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把这口气护住了,谁也别想吹灭!
安吉拉狠狠地咬破了舌尖。
“嘶——”
剧痛钻心。
满嘴的铁锈味刺激着濒临崩溃的大脑,让她那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我要带他走。”
她重新抓起绳索。
那绳索上全是血,滑腻腻的。
她干脆把绳索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死死勒进肉里。
然后,把另一头勒在那个已经皮开肉绽的肩膀伤口上。
鲜血渗出来,瞬间冻结,把衣服和皮肉粘连在一起。
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酷刑。
那是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但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狰狞、扭曲,满脸的血污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却又透着一股神圣的疯狂。
“走。”
她低吼一声。
像是头负伤的母狼,护着她唯一的幼崽。
她把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
一步,一步。
拖着她的神明,继续向着风雪深处挪动。
两个小时。
或者是三个小时。
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只有风雪在耳边永无止境的咆哮。
安吉拉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她甚至看到了死去的奶奶在前面向她招手。
看到了那些曾经被她杀死的人,在雪地里冲她冷笑。
“滚开!”
她挥舞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手术刀,对着虚空劈砍。
“别挡路!”
终于。
前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安吉拉眼睛一亮。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门板拖了进去。
风小了一些。
但寒冷依旧如附骨之疽,往骨头缝里钻。
安吉拉靠在岩壁上,身体顺着石头滑下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肺叶里像是塞满了刀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顾不上休息。
她看着姜默。
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所有衣服,一层层地盖在他身上。
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而她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缩在洞口,像个守门的石狮子。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传进了她的耳朵。
“嗡——嗡——”
声音很沉闷。
带着某种机械的律动。
那是螺旋桨的声音?
安吉拉浑身一震。
她那已经有些迟钝的大脑,费力地转动着。
她挣扎着扶着岩壁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看向外面的漆黑夜空。
远处。
几道刺眼的光柱,像是利剑一样劈开了风雪。
那是大功率探照灯。
在漆黑的雪夜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颤抖,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是直升机群。
钢铁巨兽压顶而来的窒息感。
是救援?
还是追兵?
如果是正常人,或许会在此刻欢呼雀跃。
但安吉拉不是正常人。
她是在实验室里长大的怪物。
在那极度的缺氧和失温中,她的认知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那刺眼的白光,让她想起了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那巨大的轰鸣声,让她想起了骨锯切开骨头的声音。
她想起了地牢。
想起了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冰冷的人。
想起了那些针管扎进血管里的冰凉。
想起了那些要把姜默切片研究的疯子。
“不”
安吉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一股暴虐的戾气,从她那具残破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整个世界的敌意。
除了姜默。
所有人,都是敌人。
所有人,都想害他。
“谁也别想”
“谁也别想把他带走!”
安吉拉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手术刀。
刀锋上还沾着狼血,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洞口正中央。
背对着姜默。
面对着那漫天的光柱和即将降临的钢铁洪流。
风吹乱了她那一头原本柔顺的金发。
露出了那张沾满血污、如同厉鬼般的脸。
她没有求救。
没有挥手。
而是压低了身子,摆出了一个进攻的姿态。
哪怕面对的是千军万马。
哪怕面对的是无法战胜的科技与钢铁。
她也要守在这里。
因为身后,是她的全世界。
是那个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尊严、给了她家的男人。
“这是我的领地。”
安吉拉对着那刺眼的光柱,露出了带血的獠牙。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想碰他。”
“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