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雪还在下,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罪恶与血腥都掩埋在洁白之下。
特护病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姜默坐在床边,正试图扣上衬衫的扣子。
他的手指还有些僵硬,动作显得有些迟缓,每一次抬手,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都会传来一阵细密的牵扯感。
“啪。”
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苏云锦红着眼眶,站在他面前。
她身上那件沾了血的羊绒衫已经换掉了,穿了一件素净的米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一圈,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固执。
“别动。”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医生说了,你的肋骨还没长好,软组织挫伤也很严重,不能做大幅度的动作。”
姜默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像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婴儿一样,替自己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
“云姨,我是出院,不是出殡。”
姜默垂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现在感觉好得很,甚至能下去跑个五公里。”
“你闭嘴!”
苏云锦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威严的凤眸里,此刻却盛满了惊恐和怒意。
“姜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很硬?”
“脑域受损,内脏出血,全身多处骨折你知不知道当你躺在那个该死的担架上,心跳都要停了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哽咽了,手指死死地攥着姜默的衣领,指节泛白。
“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所以,别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姜默看着她眼底那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缓缓抬起手,覆在了苏云锦的手背上。
“好,我不说了。”
“听你的,都听你的。”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带着几分不屑,却掩盖不住那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啧,真是感人肺腑。”
龙雪见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恶狠狠地削着一个苹果。
那架势,不像是在削皮,倒像是在凌迟某个仇人。
“苏董这贤妻良母的戏码演得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送丈夫上战场呢。”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却并没有递给姜默,而是自己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嚼着。
“姜默,既然没死成,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这医院一天的住院费顶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资,虽然我不差钱,但也不想花在以后可能变成废人的家伙身上。”
姜默转头看向她。
龙雪见虽然嘴上说得刻薄,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她的眼角也有些红,显然是偷偷哭过。
“龙大小姐要是心疼钱,不如把那个苹果给我吃?”
姜默笑着伸出手。
“这可是你削的,应该挺甜。”
龙雪见动作一顿,耳根子瞬间红了。
她狠狠地瞪了姜默一眼,把剩下的大半个苹果直接塞进了姜默手里。
“噎死你算了!”
姜默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很甜。
他看向病房的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轮椅。
安吉拉缩在轮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只有那颗金色的小脑袋露在外面。
她的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那是为了接住姜默而被生生砸断的。
此刻,这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小疯子,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正在等待惩罚的孩子。
她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毛毯的边缘,根本不敢看姜默一眼。
姜默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他推开苏云锦的搀扶,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到了轮椅面前。
“怎么了?”
姜默蹲下身,视线与安吉拉平齐。
“看见我不高兴?”
安吉拉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主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
“刀丢了。”
姜默愣了一下。
“什么?”
“那把手术刀丢在雪地里了。”
安吉拉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那是我在主人实验室拿的刀”
“我没护住它。”
“我也没护住主人害得主人受了这么重的伤”
原来是在纠结这个。
姜默看着眼前这个傻得让人心疼的丫头。
在那样的绝境里,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了,甚至差点赔上性命。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在自责弄丢了一把不值钱的手术刀。
姜默伸出手,虽然有些无力,但还是温柔地揉了揉她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
“丢了就丢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姜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等你伤好了,我送你一把金的。”
“镶满钻石的那种,好不好?”
安吉拉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哄自己。
“真的?”
“真的。”
姜默笑了笑,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而且,谁说你没护住我?”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早就变成阿尔卑斯山上的一座冰雕了。”
“你是我的英雄,安吉拉。”
“英雄是不需要道歉的。”
安吉拉的嘴唇颤抖着,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不顾那只断掉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猛地扑进了姜默的怀里。
“呜呜呜主人”
“我想回家”
“我想吃火锅要特辣的”
姜默被她撞得闷哼一声,胸口的伤口像是裂开了一样疼。
但他没有推开她。
只是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好。”
“我们回家。”
“回去就吃火锅,把整个南城的辣椒都买空。”
站在一旁的苏云锦和龙雪见看着这一幕,眼眶再次湿润了。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只要人还在。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回去就要面对千夫所指。
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半小时后。
一行人低调地离开了医院。
并没有走正门,而是走了医院的地下专属通道。
但在他们上车的一瞬间。
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闪光灯极其隐蔽地闪烁了几下。
那是宋沁城留下的眼线。
姜默坐在车窗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窥探的视线。
但他没有让保镖去处理。
他只是侧过头,隔着贴了防窥膜的车窗,对着那个镜头的方向,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虚弱。
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入网时的戏谑与森寒。
拍吧。
尽管拍。
把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传回南城。
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让那些等着分食尸体的秃鹫,都兴奋起来。
只有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露出最贪婪的獠牙时。
才是敲碎他们牙齿的最好时机。
“开车。”
姜默收回视线,淡淡地吩咐道。
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启动,驶入了苏黎世漫天的风雪中。
车内,苏云锦紧紧地握着姜默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忧虑。
顾氏已经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
而她已经失去了掌舵的资格。
姜默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微微用力握紧。
那是无声的承诺。
也是最后的底牌。
暴风雪要来了。
但这一次,我会站在你们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