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像要把整个南城都淹没。
归元阁那扇紧闭了三个小时的朱红色大门,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秦知语站在门内,单手推开了这扇隔绝天堂与地狱的界门。
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条分界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光线刺破了漆黑的雨幕,照亮了台阶下那个早已看不出人形的女人。
姜默就站在那片光晕的最深处。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氤氲着热气。
眼神极淡,像看路边的石头,又像看一只多余的流浪狗。
宋沁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句刚刚飘进耳朵里的话。
“我家的狗,从来不穿这么丑的衣服。”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没有声音,却抽得她灵魂都在震荡。
如果是三个小时前,甚至只是一个小时前,谁敢这么跟她说话,她一定会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会让保镖打断对方的腿,会让对方跪在地上把这句话吞回去。
可现在,她只能死死地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牙齿在打架,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
她把所有的屈辱,连同嘴里那股腥甜的血腥味,一起咽进肚子里。
“进来吧。”
姜默转身,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棉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一瞬间,宋沁城感觉自己像是得到赦免的死刑犯。
她那双腿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像是两根灌了铅的木桩子。
她顾不上形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几级湿滑的青石台阶。
秦知语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侧身为她让出一条路。
那眼神很冷,甚至带着嫌恶。
就像看一只满身病菌的老鼠,正试图钻进干净的米仓。
宋沁城不敢看任何人。
她低着头,那头曾经哪怕乱了一根发丝都要大发雷霆的秀发,此刻像是一团吸饱了污水的枯草,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她赤着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飘着浓郁的火锅香。
那是顶级牛油在炭火上翻滚的味道,花椒的麻,辣椒的辛,混合着现切雪花牛肉特有的鲜甜。
这是活着的气息。
也是她此刻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彼岸。
她的胃因为这股香气的刺激而剧烈痉挛,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
羞耻感瞬间爬满了她惨白的脸。
可当她的脚真正踩在客厅地面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那是一块来自波斯的纯手工羊毛地毯。
米白色的底色,上面绣着繁复而精美的金色曼陀罗花纹,每一寸绒毛都透着昂贵与洁净。
宋沁城那双在雨水和泥地里泡了三个小时的脚,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踩了上去。
曾经,这双脚只配踩在顶级的羊绒垫或者是定制高跟鞋的软皮内衬上。
她甚至会为了脚背上一个小小的蚊子包而推掉一场晚宴。
而现在,这双脚肿胀、惨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吧唧。”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水声。
黑色的淤泥,腐烂的落叶碎屑,混合着浑浊的雨水,瞬间从她的脚底挤压出来。
在那洁白无瑕的羊绒上,晕开了一个丑陋至极的黑印。
这个脚印,在头顶那盏明晃晃的水晶吊灯下,显得如此刺眼。
就像是她这个人一样。
成了这个完美空间里,唯一多余的、令人作呕的污点。
餐厅里,苏云锦和龙雪见正坐在桌边。
她们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把她们踩在脚下的女人,如今像个乞丐一样闯入。
苏云锦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不忍。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快意。
这就是因果。
龙雪见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冷笑,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滑稽戏。
“嘶——”
安吉拉吸着一块宽粉,发出很大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她歪着头,看着地毯上那个还在不断扩大的黑印子,皱起了眉头。
“好脏哦。”
童言无忌,却最为伤人。
宋沁城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件粗劣麻衣的下摆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污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下。
在地毯上晕开一片越来越大的污渍,像雪地上刺眼的烂疮。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
“姜姜先生”
姜默正坐在主位上,背对着她。
他面前的铜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他手里的长筷子夹着一片毛肚,正在锅里七上八下,动作精准而优雅。
听到声音,他的手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顿了一下。
并没有回头。
仿佛身后那个跪地求饶的女人,甚至比不上锅里那片毛肚重要。
“七秒,刚刚好。”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将烫得微微卷曲的毛肚夹进碗里。
他在蘸料碗里滚了一圈,沾满了香油和蒜泥。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餐巾擦了擦手。
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宋沁城的脸上,也没有看她那瑟瑟发抖的身体。
而是径直落在了那个漆黑的脚印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宋沁城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
只有一种看到心爱之物被弄脏的、纯粹的嫌弃。
就像是看到了一只苍蝇落在了刚做好的奶油蛋糕上。
“啧。”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很轻。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宋沁城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甚至不敢跪在干净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膝盖,去压住那个泥印子。
她试图用自己同样肮脏的身体,去遮挡那处污渍,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她的罪孽。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擦地毯上的泥水。
可她忘了,她的手也是脏的。
那是刚才在侧门外,为了扒住门缝而沾满泥土的手。
越擦,那块污渍就越大。
黑泥混进了白色的羊绒深处,再也洗不净了。
姜默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眼底的嫌弃更深了。
他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
“宋小姐。”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压迫感。
“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恶心我的?”
宋沁城的动作僵住了。
她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混着雨水,大颗大颗地砸进地毯里,洇湿了一小片。
“我我是来赎罪的”
她的额头死死抵着那个脏兮兮的脚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姜先生,求您给我一条生路”
“只要您肯放过宋家让我做什么都行”
“生路?”
姜默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宋沁城面前。
那双灰色的棉拖鞋,停在了距离她手指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居高临下。
如同神明俯视蝼蚁。
“把我的地毯弄脏了,还想要生路?”
姜默微微俯身,看着她那截露在外面、早已被冻得青紫的脖颈。
“宋沁城,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脾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