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下得有些邪乎。
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水,倒像是无数根淬了冰渣的钢针。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每一滴砸在身上,都能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带着一股子要把人冻透的阴寒。
归元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
檐下挂着两盏仿古的羊皮灯笼。
昏黄的光晕在风雨里摇摇晃晃,把地面上的积水映得像是一摊摊浑浊的死水。
大门外的青石板阶梯下,站着一个女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已经被雨水淋得看不出人形的活物。
宋沁城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
那双曾经只会踩在顶级波斯地毯或是定制高跟鞋鞋垫上的脚,此刻被雨水泡得发白,脚趾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像是要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身上那件灰色的粗布麻衣已经完全湿透了。
粗劣的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像是一把把细小的锉刀,每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冷。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仿佛能把血液都冻结的冷。
宋沁城从小到大,连洗澡水的温度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扔进了千年冰窖里。
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但这生理上的折磨,远不及心里那把火烧得痛。
归元阁的围墙并不高,挡不住风,也挡不住味儿。
一阵风吹过,裹挟着一股浓郁的香气,直愣愣地冲进她的鼻腔。
那是极品牛油锅底被炭火滚沸后的味道。
辛辣的花椒,醇厚的牛油,混合着现切雪花牛肉特有的鲜甜。
这是人间最俗气的烟火气。
也是此刻宋沁城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温暖彼岸。
她的胃因为寒冷和饥饿开始剧烈抽搐。
恍惚间,她甚至能听到墙里面传来的动静。
“这毛肚七上八下就得捞,老了就嚼不动了,跟某些人的脑子一样。”
这是姜默那把懒洋洋的嗓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要吃那个虾滑!姜默你偏心,全给云锦姐了!”
这是安吉拉那个疯丫头含糊不清的抱怨声。
还有苏云锦和龙雪见极力压抑却依然流露出的轻笑。
这一声声笑,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精准地捅进宋沁城的心窝子,再狠狠搅动几下。
就在几个小时前。
她还坐在那辆防弹迈巴赫的后座上,摇着檀香扇,隔着车窗嘲笑这群人是待宰的羔羊。
她还以为自己是执掌生死的棋手。
几个小时后。
现实就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才是那条被剥了皮、抽了筋,扔在泥地里等死的丧家之犬。
“吱呀——”
侧门那生锈的门轴发出了一声呻吟。
门缝开了一条线。
宋沁城那双灰暗呆滞的眼睛里,猛地窜起两簇火苗。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水里。
“姜”
求饶的话刚到了嘴边,就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走出来的不是姜默。
也不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苏云锦。
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干燥的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视线上移。
是一套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和一把撑开的黑色大伞。
秦知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雨中的宋沁城。
那眼神太静了。
没有胜利者的嘲讽,也没有同类的怜悯。
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沾了泥的石头,或者一袋等着被扔掉的垃圾。
“宋小姐。”
秦知语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穿透了雨幕。
“姜先生正在用餐。”
“他说,极品毛肚要趁热吃,心情好的时候,不喜欢被人倒胃口。”
宋沁城的身子猛地晃了晃。
倒胃口。
原来现在的她,在这个男人眼里,连个敌人都算不上。
仅仅是一个会影响食欲的污点。
“我我是来道歉的”
宋沁城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混杂着雨声,听起来支离破碎。
“我真的知道错了”
“不管姜先生有什么条件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答应”
她想要跪下。
想要用最卑微的姿态去乞求那个男人的原谅。
但那最后一点点属于东城第一名媛的自尊,像是生锈的钢筋,硬撑着她的脊梁,让她僵硬地站着。
“请你通报一声”
“就说宋沁城来赎罪了”
秦知语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宣判死刑的决绝。
“宋小姐,你还是不懂。”
秦知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腕表。
“姜先生从来不跟死人谈条件。”
“而且”
秦知语顿了顿,目光在宋沁城那身湿透的粗布衣服上扫了一圈。
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情绪。
那是嫌弃。
“你现在的样子,确实挺让人没食欲的。”
说完,秦知语转身。
手中的黑伞转了个圈,甩出一串水珠。
“别!别关门!”
宋沁城彻底慌了。
恐惧瞬间击碎了所有的自尊。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那双满是泥水的手想要扒住门缝。
“求求你!让我见见他!就一面!”
秦知语的动作却更快。
干脆利落。
“砰!”
大门在她鼻尖前不足一厘米的地方,重重关上。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断头台落下的铡刀。
绝望,如同这漫天的雨水,瞬间淹没了她。
时间开始变得粘稠而漫长。
一分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
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宋沁城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她感觉不到那是自己的腿,只觉得像是两根插在泥里的木桩子。
嘴唇被冻成了青紫色,整张脸白得像鬼,没有一丝血色。
期间,有不少顾家和龙家的佣人从侧门进出。
有的是去采买物资,有的是出来倒垃圾。
他们当然认得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宋家大小姐。
以前,这些人连正眼看她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要微微皱眉,这些人就得吓得发抖。
但现在。
那些佣人打着伞,从她身边经过时,眼神变了。
那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是看落水狗的快意,甚至还有一种看稀奇动物般的怜悯。
几个胆大的女佣,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大声嚼着舌根。
“哟,这不是宋大小姐吗?怎么站在这淋雨啊?”
“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下午不还挺横的吗?”
“活该!谁让她之前欺负我们家老板,还说什么要收购我们?”
“哎哟,你看她穿的那身衣服,我家抹布都比那个料子好。”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比雨水更冷,比耳光更疼。
一字一句都像是鞭子抽在宋沁城的脸上。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腥甜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想要尖叫,想要咆哮,想要让这些人闭嘴。
可是脑海里,父亲那张扭曲的脸,那句“死也要死在归元阁门口”的嘶吼,像紧箍咒一样勒着她的脑浆。
恐惧压倒了羞耻。
她不能走。
走了,宋家就完了,她就真的只能去监狱里被人玩死了。
“啪嗒。”
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和之前那些匆忙的佣人不同。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闲庭信步的悠闲。
宋沁城那早已麻木的脖颈僵硬地转动着。
透过模糊的雨帘和泪水。
她看到那扇紧闭了三个小时的朱红色大门,终于再一次缓缓打开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一条缝。
而是大开。
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
光芒刺痛了宋沁城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而在那片光晕中央。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白色的水雾袅袅升起。
身上穿着一套宽松舒适的棉质家居服。
脚上踩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甚至没有换鞋。
就像是刚吃饱了饭,在自家客厅里溜达,顺便出来散步消食的普通人。
姜默。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雨水打不湿他的衣角。
他低头。
看着这个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已经没有人样、浑身发抖的女人。
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淡漠,就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院子的流浪猫。
他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低头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
然后,他轻飘飘地开口了。
“听说,你想给我当狗?”
姜默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湿透的粗布麻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是,我家的狗,从来不穿这么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