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起床吧。”路知行已经哄薛宴辞五遍了，但她依旧靠在床头上看文献，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完英语看德语，看完德语看阿拉伯语，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好姑娘，早餐已经送到了，儿子也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你再不起来，我就回家去了，我不陪你了。”
“知行，我爱你，你知道吗？”
薛宴辞这一句问话，让路知行有点儿不知所措了。昨晚在家的争吵，到酒店后的尴尬，凌晨的争辩，无一不在证明着一件事，薛宴辞还在生气。
可她现在，又说这样的话，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路知行只答了三个字。
“所以呢？”薛宴辞又问了三个字。
门铃响了，叶嘉盛到了。路知行站在床边两头为难，是先给媳妇儿穿衣服，还是先给儿子开门。
“你说吧，宴辞，你想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薛宴辞放下电脑，抬头看看眼前人，好模糊，只大概能看到一个轮廓。路知行的眉眼、嘴巴、耳朵都看不清了。连他戴没戴眼镜，也一样看不清了。
只知道他上半身一片白，下半身一片黑。
“算了，你去给儿子开门吧。”
路知行朝门口走了三步远，又折返回来，“好姑娘，我先给你穿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去给儿子开门。”
路知行选了什么样的衣服，薛宴辞也一样看不清，只知道他的手是温热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是柔软的。
五十多篇文献看过去，也没找到第四种治疗方案，路知行又那么倔强。
薛宴辞只觉得房间里的光好亮、好亮，眼睛想要聚焦变得好困难、好困难。但好在身前人的味道和气息，还都是熟悉的。
穿戴整齐，又滴过几滴海露眼药水，路知行才横抱着薛宴辞朝院门口走去。
院子里满是植物的味道，和家里后院那一片草地是一样的味道。薛宴辞最喜欢草坪除草后，又下过一场淅沥小雨后的味道，是泥土、雨水、青草的感觉，也是万物蓬勃生长的感觉。
路知行将遮在薛宴辞眼前的双手缓缓移开，在她耳边轻声提示，“好姑娘，慢慢睁开眼。”
“爸爸，妈妈，你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吗？”
“这都被你发现了。”薛宴辞瞧一眼儿子，很清楚。和路知行大学时候一样，很爱穿卫衣、牛仔裤、白色的鞋子。
叶嘉盛叹口气，“姐姐，二哥他俩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
“你二哥不是前两天刚分手了吗？”薛宴辞超爱八卦孩子的感情状况。
两个孩子也是一发生什么事，就会打电话回来讲给自己妈妈听，除非是干坏事了，玩过头了，才会偷偷告诉爸爸。
所以，薛宴辞，此刻就是在逗叶嘉盛玩，不出三句话，绝对会将谈恋爱这个话题，扯到叶嘉盛身上。
“又谈了个新女朋友呗。”
“你怎么知道？”
叶嘉盛将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放在窗台上，从爸爸叶知行手里接过妈妈薛宴辞，抱着妈妈从廊下的阴凉地穿过，直至进门，到餐桌前，将妈妈放在椅子上，又从沙发上取了羊绒毯子盖在妈妈膝盖上，这事才算做完。
薛宴辞自交通事故后，在家里就很少走路了，先是被路知行抱；后来叶嘉硕十八岁了，只要叶嘉硕在家，都是他抱妈妈；后来叶嘉盛十八岁了，他也开始抱妈妈了。
在叶家，这事，成了新的传统。
“二哥都不陪我玩塞尔达了，除了谈恋爱，还能有什么事比陪我玩塞尔达更重要？”叶嘉盛一脸骄傲，在他的认知里，除了叶嘉硕的女朋友，没有谁能比他在自己哥哥心里更重要。
薛宴辞先给自己倒一碗豆汁，又给儿子倒一碗豆汁，才开口，“也许你二哥接手了新项目，在忙工作。”
“我二哥多聪明，才不会有什么项目能难得住他。”
豆汁这东西，除了叶承明能喝得下去，也就只有叶嘉盛了，还有被逼迫的薛宴辞。路知行只闻着味儿就觉得脑子、肠胃全都在翻滚。
“小老三，你什么时候谈恋爱？”
“妈妈，我不想聊这件事。”
叶嘉盛这碗豆汁喝了三分钟，路知行头晕了三分钟，只好在桌下紧握着薛宴辞的手。这一握，十多年过去了。
叶嘉盛五岁那年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塑料兜子豆汁，回家之后爬上餐椅，给全家人，一人倒了一杯。
大伯母、叶嘉念、叶嘉硕、晴姐、丽姐、小武全都拒绝了。
叶嘉盛端着杯子颤颤巍巍递给路知行的那一刻，他心疼了，但也只憋着气喝下去半杯。
“妈妈，他们都不喜欢。”
薛宴辞摸摸五岁儿子的头发，表情十分肯定、喜悦，“没事儿，妈妈喜欢。”
薛宴辞陪着叶嘉盛将所有的豆汁全喝下去了，十六年过去，薛宴辞早已习惯了豆汁的味道。路知行问过她很多次，她只说，豆汁是小老三的味道，很是香甜。
“儿子，你今天出门的时候，邵家明没什么不正常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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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伯父和陈礼姨妈一早就送了一堆工作给邵叔叔，说是妈妈和爸爸让他学习的，让他趁着这段时间学习一下如何打理生意。”
薛宴辞转身看看路知行，他装的可真好，正在不动声色地剥鸡蛋壳。
“老公，你速度很快啊？”
“妈妈，你还不知道吧？”叶嘉盛接过话题，“鲁伟超叔叔也在半小时前被爸爸一张机票打发到美国去了，放在姐姐手底下工作去了。”
薛宴辞冲着儿子笑了笑，又冲着路知行笑了笑，这父子俩，可真够会演的。
昨天晚上到酒店后，路知行只给叶嘉盛打过一通电话，而且只和儿子说爸爸妈妈要到文化东方酒店常住，要他料理好家里的事。
这一料理，邵家明被解决掉了，鲁伟超也被解决掉了。叶嘉盛这手段，可一点儿都不逊色于她的姐姐叶嘉念、哥哥叶嘉硕。
“儿子，你在饭桌上稍稍聊些协查的事，别让邵家明发现什么异常。”
叶嘉盛将手里的鸡蛋白挑给妈妈薛宴辞，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就绍叔叔那脑子，能发现什么异常？”
“嘉盛，别这么说话。”路知行提醒一句。
“本来就是。”叶嘉盛这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和路知行分毫不差，“就凭邵叔叔的智商，爸爸三五句话就把他圈禁在咱家里了，随便拿出十几份假报表就给他看的晕头转向的，他能发现什么异常。”
薛宴辞有点儿佩服叶嘉盛了，“那你觉得，邵家明怎么才能自救？”
“邵叔叔应该学学鲁叔叔，要么到国外去谋份事业，要么就问爸爸要一笔钱，出去读个硕士、博士，谈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结婚，生子。”
“而且，趁着爸爸现在还有钱，多要一点儿，不好吗？”
“为什么要去国外？”薛宴辞来了兴趣。
叶嘉盛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不管事的主儿，薛宴辞自然也没对儿子寄予太高的期待值。
叶嘉盛参与叶家议事的这七年，薛宴辞也没提问过他一次生意上的事。他跟着路知行在港纳园区工作，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更别提花小一千万给他建的实验室了，除了在他发文章需要实验实验数据的时候用过几次，其他时间全都在闲置。
“妈妈，你别考我。”
“鲁叔叔在国内，他或许可以活下去。但邵叔叔在国内，别说爸爸容不下他，俩舅舅、章伯父、还有那些倾慕妈妈你的人，谁不想要他的命？”
路知行饶有兴趣地看一眼叶嘉盛，这傻儿子，聪明得很。回望与薛宴辞一场恋爱谈到满城风雨的那段日子，路知行十分庆幸薛宴辞是真的喜欢自己，是真的爱自己，也是真的保护过自己了。
如果不是她，他现在早已经在土里白骨化了。
“叶嘉盛，我和爸爸还需要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爸爸之间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一下。”
“这段时间，可以请你到港纳集团接替叶知行董事长的工作吗？可以请你接替叶家话事人叶知行的工作，主持叶家的事情；主持叶家每周的会议；参与薛家、章家的三家会议吗？”
路知行有点儿看不清薛宴辞了。
叶嘉盛才十九岁，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撑起整个叶家，薛宴辞这种安排这太冒险了。
而且叶嘉盛心理原本就很脆弱，一下这么多事情压在他身上，路知行害怕的很。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奴仆。”
听到儿子说这话，路知行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只要是叶嘉盛拒绝的事，就不可能真的有谁能强迫到他。这儿子的性格和薛宴辞一样固执，一样高傲。
“你的意思是，叶嘉念、叶嘉硕是妈妈的奴仆？”
“妈妈，我才十九岁，您就让我再玩几年好不好？家里有爸爸，有姐姐，有二哥。妈妈你就心疼我一下下吧。”
叶嘉盛开始撒娇了，路知行觉得完蛋了。
叶嘉盛主持港纳园区工作，主持叶家工作这件事是不可能再更改了。对付薛宴辞这种人，就得硬碰硬，这傻儿子，还是太年轻了，根本就玩不过他的妈妈薛宴辞。
“叶嘉盛，咱家现在正处于多事之秋。你姐姐和你二哥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你得站出来帮助姐姐、哥哥，管好咱家。”
叶嘉盛一脸不服气，“那我去帮爸爸工作了，爸爸做什么？”
“爸爸自然是和我在这里谈恋爱了。”
叶嘉盛迷茫地看看爸爸叶知行，又看看妈妈薛宴辞，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早餐，“我今天就不应该来，谁家的爸爸妈妈总这样骗自己的儿子？”
路知行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真的很想笑话一下自家这傻儿子，怎么聪明一会儿，糊涂一会儿的，怎么只要落到薛宴辞手里，就变成小笨蛋了。
“妈妈，我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就做不到呗，反正丢脸的是你自己，又不是我。”
叶嘉盛气到将餐盘里的鸡蛋全戳碎了，“妈妈，你不能这样！”
“没事儿，儿子。”薛宴辞笑着安慰一句，“你爸爸一个天津大学毕业的，都能打理好叶家所有的生意，你一个北京大学毕业的，还能比不过你爸？自信着点儿，学学你爸，别的不行，自信必须得是第一名。”
见叶嘉盛不肯说话，薛宴辞又开始拿话激励他，“儿子，你要向爸爸学习，要有一颗永不放弃的心。爸爸能在那么多优秀的男生中脱颖而出，追到妈妈，和妈妈结婚，掌叶家事。你作为爸爸的儿子，也一定没问题的。”
“那还不是因为妈妈你看上了爸爸的长相，觉得爸爸长得最好看。”
“胡说。当时还有很多其他男生，华东政法大学、厦门大学、浙江大学、北京大学的，大家都很优秀的，长得也都很好看。”
“妈妈你又不傻，法律、计算机、工商管理、金融学、气象学，这些专业哪个能比得上我爸爸凝聚态物理学的难度？那些叔叔哪个是凭真才实学保研保博的？妈妈您还能不知道？”
路知行借着到院门口取水果的机会远离了这场争吵，反正最后结局都一样，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让叶嘉盛掌叶家事，也没什么不好的，就他这张嘴，作为全家最能和薛宴辞吵架的人，想必也不会把事情搞砸。
更何况，在处理邵家明和鲁伟超这件事上，叶嘉盛的表现，不简单呐，又快又稳又狠，不愧是自己和薛宴辞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