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窗外那棵月桂树开始在寒风里不停地摇摆,北京的冬天就真的来了。
自前年十一月薛宴辞接受协查开始,只每周三下午到纪委汇报本周的行程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开始,她就彻底闲下来了。
至此,这个家才终于有了家的样子,叶嘉盛还因此夸赞过薛宴辞终于像个正经妈妈了。
但这话叶嘉盛只说过一次,就被路知行禁止了。
好在薛宴辞自小就被鞍前马后的呵护惯了,自是对名利场上鞍前马后的伺候没什么兴趣,否则这种突然的权势落差会让她跌入谷底,自我怀疑,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事。
昨天下午薛宴辞仍旧和往常一样,陪着叶嘉盛喂小猫吃过一根猫条,又给小猫开了一个罐头后,才肯在丽姐反复的招呼声中赶去饭厅吃晚饭。
快要七点的时候,章思初突然从国外回来了,来叶家找伯母薛宴辞、伯父叶知行,告叶嘉念的状。
原本章思初和叶嘉念谈恋爱这事挺好的,可谈着谈着就变味了。
自家姑娘是什么样的人,薛宴辞心里很明白。起初她只是想听女儿的八卦,再加上章思初比叶嘉念小七岁,再加上薛宴辞一直都有个找弟弟的梦想,所以她总是八卦女儿和章思初的事。
但随着时间推移,薛宴辞更加认可路知行的想法了。章思初虽然比章淮津好一点儿,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仍旧和他爸一样,心狠手辣,在感情方面,更是个教导不出来的愣头青。
路知行是个顶浪漫的人,虽然会对薛宴辞的情话过敏脸红,但他自己也是很会说这些的。
叶嘉念是个自小就听着爸爸华丽赞美长大的小孩,见惯了爸爸给的惊喜,自然是对章思初那些小把戏没兴趣的,甚至很多时候,都觉得他很愚蠢。
章思初送叶嘉念再大的钻石,也比不过叶嘉念从六岁开始,路知行就带着她守在各种拍卖会前,无论看上哪个,都会打电话给明安现场拍下,一周后就能戴在身上的快乐。
章思初带叶嘉念出去旅行,无论是草原、雪山、戈壁……都比不上路知行带女儿去过的那些地方。
最为重要的是路知行会讲,他会给孩子讲沿途的历史沿革、人文风俗、天象地理,还会带着孩子唱歌、跳舞……可章思初,大抵就是个草包,只会拍拍照,拍拍视频,毫无乐趣。
薛宴辞有些后悔了,也明着和女儿说过很多遍,像章思初这样的男人,就算是花样再多、技术再好也没用,太无趣了。
薛宴辞每次说这些,路知行都捧着电脑坐在一旁假装忙工作,从起初惊讶于薛宴辞怎么可以如此正大光明的和女儿谈论这些,到后来偶尔发表几句看法,再到如今和薛宴辞一起吐槽,变化大极了。
听完章思初的状告,薛宴辞一改往常劝和的心态,只和章思初说:分开吧,好的恋爱是让两个人互相幸福和快乐的,不是用来互相折磨和吵架的。
可章思初真是和他的父亲章淮津一个样儿,死活就是不肯放弃,最后生着闷气回家去了。虽然这次两个孩子吵架闹别扭,叶嘉念的错更多,但自家女儿就算做了任何事也都没错,在这一点上,路知行和薛宴辞持高度相同的意见。
章思初离开后,薛宴辞就带着叶嘉盛火急火燎地开车出门去了,说是要去国家大剧院听马勒第三交响曲。
路知行上一次在国内现场听马三,貌似还是2011年,马勒逝世一百年的纪念日演奏会。那时候路知行十六岁,票是自己姥爷送的。
叶嘉盛现在十九岁,他是和自己妈妈去听马勒第三交响曲,这一点,路知行羡慕了一个多月。
马勒曾说,交响曲必须像是一个世界,必须包罗万象。马勒这一生,没有哪一部作品能比第三交响曲更加符合这样的理念。
一个月前,薛宴辞问路知行要不要一起去时,他拒绝了。妈妈周锦闻是周家和路家唯一一位通晓音律的人,关于音乐、关于交响乐,妈妈是自己的启蒙老师,关于马勒,也是妈妈告诉给自己的,第一张cd,也是妈妈送的。
二十二岁那年冬天,路知行瞧见薛宴辞一个人拎着行李箱,抱着一台老旧的cd机时,他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周锦闻。
路知行偷吃了一整包的脆青梅,走上前去和这个姑娘搭讪,帮她搬行李,帮她拿cd机,最后将她拥在怀里,与她结婚,与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已经过去三十七年了。
薛宴辞和叶嘉盛半夜两点多才回来,叶嘉盛举着一堆签名,一堆合照,把家里所有的cd、黑胶全翻出来了,就为了找马勒的其他作品。
路知行瞧着儿子兴奋的模样,仿佛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听完马勒三的自己,也是跑去音响店找其他的作品,想从第一开始,买到大地之歌结束。只不过那时候马勒超贵,每一张cd的价格都在两百往上,没舍得买,最后在音乐软件开了一个月的会员,听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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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帮我找找。”
“这里没有,你得回厦门去找,在爸爸妈妈的婚房里有。”
叶嘉盛坐在地上叹口气,选了和自己父亲叶知行一样的做法,在音乐软件上开会员。
“儿子,你不必非得听马勒,勃拉姆斯和瓦格纳也很好。”
“有多好?”
“在妈妈看来,比马勒好。”
薛家要求女孩必须会弹钢琴,男孩必须会拉小提琴。
这个要求也被薛宴辞带到了叶家,只是叶嘉盛小时候贪玩,只断断续续学过几年,后来因为情绪和性格的问题,薛宴辞也不再逼着孩子必须学拉琴了。
这就导致叶嘉盛是三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拉小提琴如锯木头,弹钢琴如弹棉花的一个人。
但路知行知道,过了今晚,叶嘉盛会如十六岁的自己,迷上交响乐,迷上小提琴,一切都会从头开始,且进步会非常快。
音乐是需要天赋的,薛家天赋最高的是薛启泽,这也是他为什么经历过各种女孩,却选了一个贫穷出身的陈泊欣。叶家天赋最高的,路知行认为会是将来的叶嘉盛。
叶嘉盛听了妈妈薛宴辞的话,又开始在一堆cd、黑胶里找勃拉姆斯和瓦格纳。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在早晨六点钟没劲儿了,睡着了。
路知行顶着头痛将昨晚发生的事想了一遍,又看看窗帘下的光斑,现在最起码十点钟了,薛宴辞在自己怀里睡得特别香,可她下巴上长了一颗特别大特别红的痘。等一会儿醒了,肯定会怪自己昨晚为什么不劝她早点睡,害她长痘了,害她变丑了,害她不漂亮了。
薛宴辞就是这么地不讲理。
昨晚明明是她不肯睡,非得给儿子讲交响乐,讲伯恩斯坦、讲声音结构和呼吸处理、讲米特罗普洛斯,讲马勒的音乐不只是苦难和悲怆,要注意他另一面的重建
薛宴辞不仅给儿子讲了这些专业类的知识,她还给儿子讲了麦当劳和马勒六第一乐章的趣事,还讲了瓦格纳是李斯特的女婿,舒曼和克拉拉一起把老丈人告了
聊到最后,薛宴辞决定给叶嘉盛买套音响。
其实,她和路知行一样,看到了叶嘉盛的天赋。这种天赋,罕见,路知行和薛宴辞,都没有。
这种纯净的天赋,也并非会伴随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有时候会长达三五年,或是十多年,可一旦被捕捉到了,那就是一辈子最伟大、最宝贵的财富。
「长长久(9)」的群消息接二连三跳在手机屏幕上,路知行稍稍侧身够到后打开看过一眼,小武说工信部的副部长余浩先生和余太太来访了,丽姐说已经请到接待厅坐着了,问路知行泡什么茶。
桐城小花。
路知行回完这四个字,亲一口怀里的人,试图将她唤醒。
薛宴辞没有起床气,但如果她没睡够六小时就被喊起来,她一样会发脾气。就算是路知行抱着她的手臂酸了,换姿势的时候将她弄醒了,她一样会发脾气,非常地不讲理。
“媳妇儿,醒醒,工信部的副部长和他的太太来了。”
薛宴辞的睫毛颤一颤,没睁眼,朝路知行怀里又钻了钻,她总是这个样子。
“好姑娘,醒醒,一会儿再睡。”
薛宴辞刚被协查的那一个月,确实有不少人前来登门拜访,不过也都是来表忠心的。等到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就没人来了,也可以理解,毕竟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现如今这般景象,来了个副部长,该见还是要见的。
“宴辞,快起来。”路知行没招了,扯着薛宴辞的胳膊将她生拉硬拽起来,抱在怀里,“媳妇儿,你快醒醒,人都在接待室坐了十分钟了。”
“我不去,你去找个借口打发了就是。”
路知行气得一松手,薛宴辞“轰”的一声倒床上了,自己找找枕头,又睡着了,她真是一点儿都不上心。
每天除了陪叶嘉盛和小猫玩,就是在花房捣鼓那些花草;要么就是在后厅荡秋千、看书;路知行看着都觉得害怕。
“叶知行,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