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去把茶桌上的热水端过来,小心别烫着自己。”
“妈妈,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快去,磊磊。”
自有关薛宴辞的协查结束,撤销通行管制后,她终于成了一个自由的人。每天早起开车送叶嘉盛去上马术课,下午再接回来,其他时间都是带着儿子和路知行在北京城里闲逛。
现如今回到厦门后,她更是恣意,每日都要出门散步,前些天还去了上李水库,坐在曾经那块石头上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再往前,还和路知行一起开车去了清源山泡茶。
但更有趣的就是那晚,薛宴辞给叶嘉盛起了新名字叫叶嘉磊之后,她这些天张口闭口全是「磊磊」。
其实薛宴辞并非是要催着叶嘉盛赶紧去谈恋爱或是结婚,她只是想让儿子将感情换个人去倾注。
叶嘉盛生气归生气,但还是很听话的,没两分钟就端了一壶热水出来,泡好茶,先斟给母亲一杯,又斟给父亲一杯。
“磊磊,你也尝一尝,这茶特别棒,爸爸去年在武夷山采的。”
叶嘉盛长叹一口气,转身过了门厅到茶室又取了一只杯子。
“磊磊,别跟爸爸似的,每天都那么大火气。”薛宴辞这是铁了心,要管叶嘉盛叫磊磊了。
她说这儿子是六块石头,将来能变成六只猴子。
“爸爸,你管管妈妈。”
路知行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瞧着这一院子的山茶花,轻飘飘地答一句,“管不了。”
这五棵茶树迁来这处院子的时候就已经百年了,如今又过去三十多年,依旧开得热烈。
“媳妇儿,去留园看看吗?”
“比起留园,我更喜欢这里。”
薛宴辞和路知行在苏州留园山茶花树下第一次接吻的故事,叶嘉盛已经听到耳朵都起茧子了。
叶嘉念和叶嘉硕是在下午两点半到家的,只不过叶嘉念把章思初也带来了。
章淮津这儿子,到底还是把叶知行的女儿拐走了。
叶嘉念一进家门就带着章思初去参观这幢房子了,就像薛宴辞当年带路知行回薛家老宅一样,挨个打开门给他看一看,挨个讲一遍这间房是什么,那间房是什么。
“磊磊,你去喊着章思初到百家村市场买点菜回来,尤其是要买紧里头那家的海蛎煎,多放青蒜叶,妈妈和姐姐都喜欢吃这一家的。”
叶嘉盛放下手里的茶杯,撅着嘴,“爸爸,怎么连你也这样叫我?”
“不好听吗?爸爸觉得磊磊特别好听。”路知行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逗儿子玩。
尤其是在这样好的一个春日里,阳光明媚,一院子的茶花。桌上有热茶,怀里有爱人,孩子也都在身边,最是美好不过了。
这是路知行一生里,最大的愿望与甜蜜。
“爸爸,你随便给我选个名字也就算了,还跟着妈妈一起给我起外号,哪有你这样做父亲的?”
叶嘉盛生起气来,更是可爱不过。眼睛亮晶晶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一只小蝴蝶在振翅。路知行突然有点儿明白薛宴辞为什么那么爱惹自己生气了,她大抵就是为了看自己这副模样吧。
“胡说。”
“叶嘉盛,你这个名字也是爸爸精心选过的。在盛阳之仲夏兮,始游豫乎芳林。”
叶嘉盛叹口气,“爸爸,我的生日在冬天。”
“儿子,你是夏天才回北京的。”
……
关于叶嘉盛名字这事儿,叶嘉盛从幼儿园吵到研究生毕业,最开始路知行只随便糊弄几句,最后没办法了,才自己编了这么个谎话。
起初,叶嘉盛也是相信这个谎话的。
直到有一天,他翻了叶家族谱,发现叶嘉念的名字旁边写着一行:今生今世心上人是为「念」,叶嘉硕的名字旁边写着一句:嘉言懿行,高才硕学。
而叶嘉盛旁边是空白一片的时候,叶嘉盛就和爸爸叶知行闹了整整一周的脾气,最后还是薛宴辞把儿子哄好的。
尽管后来路知行把「在盛阳之仲夏兮,始游豫乎芳林」这句诗词加在叶嘉盛名字旁边了,叶嘉盛也没能真的将这事搁下。
“磊磊,你知道我为什么管爸爸叫路老师吗?”
叶嘉盛别过头去,痛斥一句,“不知道,烦死了。”
“妈妈第一次去爸爸的乐队,有个小男孩管爸爸叫路老师,我觉得特别好听,从那之后就管爸爸叫路老师了。”
“这和妈妈你管我叫磊磊有什么关系?”叶嘉盛一生气,说话声音就特别大,跟个炮仗似的。
“妈妈只有对最喜欢的人,才会给他们起个昵称。”
叶嘉硕听到妈妈薛宴辞这句解释,一口茶喷的到处都是,下一秒就挨了爸爸叶知行一脚。
“妈,你也给我起个昵称呗!”叶嘉硕陪着薛宴辞一起忽悠叶嘉盛的样子太假了,假到路知行都看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别再忽悠我们小嘉盛了。”
“儿子,去买菜吧,爸爸晚上只做你爱吃的菜。”
叶嘉盛和章思初出门十分钟后,路知行喊了叶嘉念、叶嘉硕到书房议事。
“姑娘、儿子,我和妈妈有两件事要托付给你们两个。”
“弟弟的事?”叶嘉念郑重其事地问一句。
“嗯,磊磊后天一早,也就是初一上午和你们两个一起回波士顿……”
叶嘉硕顽皮一句,“爸,你真打算管嘉盛叫磊磊啊?”
“我觉得挺好听的。”薛宴辞分辩一句。
“妈妈,你现在品味越来越差了。”
“姑娘,不许你这样和妈妈讲话。”路知行抬眼教训叶嘉念一句,这女儿爱嘲笑人的劲儿,跟薛宴辞年轻时候一个样儿,很是没有礼貌,他管不了薛宴辞,但能管得了自己女儿叶嘉念。
“到波士顿之后先带着弟弟去见沈意菲伯母,她会带你们去拜见妈妈在杜克大学的老师,他会给磊磊安排插班入学。”
“你们两个借着给弟弟办入学的事,把他的护照收走。妈妈跟大使馆那边打好招呼了,不会有人给他补办的。”
“波士顿房子的钥匙在你们启洲舅舅那儿,离哈佛很近。磊磊如果想住harvard yard也可以,别强迫他。”
“你俩也别总忙工作的事,每周抽几天时间去陪陪弟弟。”
叶嘉念拿出手机划拉半天,“爸,我今年上半年得在柏林弄尼尔瓦纳厂房的事,下半年我在波士顿陪弟弟,可以吗?”
柏林尼尔瓦纳厂房这件事,已经拖好几年了,那块地都长满杂草了,原有的建筑都得拆了重建。不过最重要的是,叶嘉盛要到国外去了。
关于眼科器械,关于光学器械,整个叶家,只有叶嘉盛能做到。所以这个厂房,要抓紧时间建了。
“我手头上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上半年陪着弟弟吧。”叶嘉硕答一句。
“这个事你们俩自己定,但是磊磊身边必须得一直有人在。”
“爸,嘉盛都二十岁了,他不是小孩子了。”
薛宴辞瞪过叶嘉硕一眼,才收了脾气好好说话,“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小时候总吵弟弟,搞得弟弟这么多年特别黏人。”
“妈,我俩知道了,别教训我俩了,留点儿面子。”
直至茶杯里的水不再冒热气,完全冷掉后,叶嘉硕才下定决心开口,“妈,调查的事有消息了吗?大概得多久?”
“没具体的消息,估计三月底或者四月初开始吧,得看今年的会哪天开。”
薛宴辞答完叶嘉硕的话,收收语气,理了理衣角,端坐着,“姑娘,儿子,这次调查的事,妈妈拿不准,也许三年,也许四年,但肯定不会是一两年。”
“所以,爸爸妈妈可能会赶不上嘉盛博士毕业,你们两个,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妈,你太小瞧弟弟了,您和爸爸没来,他肯定会申请延毕。”
薛宴辞从路知行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打火点着后,抽了半根,才又开口,“这就是我和爸爸要交代给你俩的第二件事。”
“无论最后的调查结果是什么,叶嘉盛都要正常博士毕业,你们三个都要正常生活。”
“妈,你又骗我?”叶嘉硕差点儿把桌子掀了。
“没骗你,儿子。”薛宴辞倾身向前,在烟灰缸沿上磕磕烟灰,才抬起头,“凡事都不能说的太绝对,得留着点空儿,问问神明的意思。”
“妈,你少抽点儿烟吧。”叶嘉念缓和一下气氛。
“叶嘉念,对我有监护权的人是叶知行,是你爸爸,不是你。”
“爸,你就宠着妈妈吧,早晚有一天给妈妈惯坏了。”
“得了吧,你爸从我十九岁开始就宠着我,三十八年了,我恃宠而骄过吗?我有恃无恐过吗?”
路知行就爱薛宴辞这个张牙舞爪的劲儿,特别可爱,喜欢的不得了。
“爸,最后定了是谁留下来收尾吗?”叶嘉硕平静着问一句。
二月十一日,就是叶嘉硕二十四岁的生日了,距今只有十四天。路知行原本是想让儿子待在厦门,全家人一同给儿子庆生后,再让他们离开的。
但薛宴辞拒绝了,她只说,三个孩子多在家里待一天,危险系数就会增加三倍。
尽管还有十四天,可叶嘉硕早就成长为一名十分合格的叶家话事人了。
“明安、陈礼和陈临。”路知行答一句,“所以你们两个,要带着磊磊常去陈让姨妈家,看望明岚弟弟和昭昭妹妹。”
吃过年夜饭,叶嘉念、章思初、叶嘉硕、叶嘉盛四个人围着电视玩switch的网球游戏,路知行带了薛宴辞到厨房包饺子。
过了零点,一家六口吃过饺子,又在院子里放了半小时烟花,这年就算结束了。
薛宴辞接过路知行递来的姜茶,很自觉地回卧室睡觉去了。四个孩子和路知行有说不完的话,更有嘱托不完的话,薛宴辞明白的。
只是说了这么久,还没说完,实在是很烦。
已经凌晨三点一刻了,薛宴辞已经一觉睡醒了,路知行都还没有回来。
一阵接一阵的爆竹声越过院门,越过窗户,闯进薛宴辞心里。这些年的春节大多都是在外地过的,也都是能听见和看到烟花爆竹的,唯独在北京,什么都看不到。
其实在北京过春节的机会特别少,仅有的那么几次,也都是偷偷在半夜磨着路知行回了天津,一起在半北藕榭的院子里放烟花。
春节,不放点烟花爆竹,就失去原本的意义了。
“还没睡吗?好姑娘。”
薛宴辞回头看一眼推门进来的路知行,他终于是有点变化了,眼角多长了两条皱纹。
“聊什么了?”薛宴辞将手里的烟摁掉,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只两秒,又起身去卫生间刷牙漱口了。
自从准备生叶嘉盛的前一年,薛宴辞就戒烟了,也戒酒了,其中有八年都没再抽过,只在有些没法推掉的场合会喝一点酒。可自从叶嘉盛开始闹着不去上学,转学后又严重偏科,薛宴辞就又开始抽烟了。
自从两年前出了协查的事,她抽的更多了,一天一盒是常量。
“媳妇儿,你手真凉。”路知行随口说一句,又抽两张纸巾将她手上的水渍擦净。
自薛宴辞从美国回来,就一直保持着只洗手不擦手的习惯,这是唯一一件能证明她曾是个拿手术刀的神经外科教授。
“你和我结婚的时候,我就这样,你不知道,是吗?”
薛宴辞这句突如其来的指责让路知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自从她执意放下所有,就只求能保下叶嘉硕开始,就总会时不时地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责骂路知行。
叶嘉硕再怎么被边缘化,那也是主持过五个核心项目,有过举目成绩的工程师。就算什么都不做,叶嘉硕和叶知行、薛宴辞一直留在国内生活,也是很好的选择。
叶嘉念和叶嘉盛是完全自由的,这样一家人每年也都会有一半的时间是可以待在一起的。
可薛宴辞不同意,她执意要将三个孩子全部送到国外,全部都要拿到美国国籍。
“你还在生我的气?”
路知行没答话,只将薛宴辞的头发拢一拢,放在枕边。她已经生了不少白发,但都藏在耳后,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痴迷于染发了。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路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