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坐包间吧。”
薛宴辞摆摆手,拒绝了,径直走向大厅,选了个靠窗靠门的位置坐下。
“姐姐,包间里有大家送给你的东西。”陈礼俯身提醒薛宴辞一句。
自薛宴辞两年前因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对司法部原党组成员、副部长刘强的违法违纪审查调查一事被协查后,有关她的议论就没停过。
去年十一月协查终于结束,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薛宴辞却被停职了。经此一事,议论她的声音又高了不少。
“不用了,阿礼,我和知行今天就是过来吃个午饭。”
薛宴辞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港纳园区了,更是很久没有到食堂吃过饭了,自然也是许久没有见过园区里的人了。
明安想起这半年不少员工往总经办送的水果、花束,又劝一句,“大嫂,去看看吧,大家都盼了好几个月了。”
“不去。”
路知行瞧着薛宴辞板着脸生气的样子,赶紧上前解释两句,“明安,别强迫我家宴辞做她不想做的事。”
这大小姐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明安暗自吐槽一句,立即跟上前去。
这大小姐都五十七岁了,除了眼角有两条细细的皱纹,法令纹略深一些,其他地方愣是一点儿岁月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暗紫色的半身裙,黑色丝绒的高跟长筒靴,更深一个黑色的毛呢外套,腰间系着亮闪闪的金色腰带,走起路来,飞快。
明安记得这个金属环扣腰带,某一年在纽约出差,路知行赶在工作开始前一天在phillips富艺斯拍卖会上买的。后来还是他去香港九龙管理局大楼,签字提的货。
路知行除了在phillips富艺斯买过这根腰带,薛宴辞左手腕上那块表,也同样来自phillips富艺斯。
“赵姨,我吃不下。”
“多吃点儿,瞧你瘦的。”
“刘叔,别再盛了,我端不动了。”
“不多,不多,都是骨头。”
薛宴辞来港纳园区食堂,只吃米饭和芋儿鸡,十年了,一次都没变过。
“叶董,今天的炸带鱼特别好。”
“叶董,今天的莴苣多削了两层皮,嫩生生的。”
“叶董,今天的桃子特别脆。”
“叶董,筒骨汤昨晚上熬了一宿,可浓了。”
港纳园区食堂有三层,大大小小三百二十五家商铺,提起叶知行,全是好评。
这位董事长有多亲民,这位董事长有多好说话,这位董事长有多善解人意
只有明安这一众管理层才会知道,叶知行这位董事长有多严肃、有多难说话,有多不近人情
叶知行一家五口,在食堂、在基层、在行政,全是好评。
通情达理的爸爸,德才兼备的妈妈,温文尔雅的叶嘉念,乖巧懂事的叶嘉硕,开朗活泼的叶嘉盛,一整个模范家庭。
在营销人设这方面,没人能比得上这家人。
“明安,别在心里说我坏话。”
“大嫂,您这说的哪里话?”明安将温热的瓶装水递给路知行,看着薛宴辞,假模假样,“您在我心里,光芒万丈的。”
“那怎么,连瓶水都不愿意给我开?”
明安伸手将路知行手里的水拿过来,还没搭上瓶盖,就又听见薛宴辞在说,“叶董,我渴了。”
薛宴辞就是矫情,可没办法,路知行就喜欢宠着她。
人来人往的食堂,朝这桌侧目的人络绎不绝,薛宴辞对每一个人都会颔首、会微笑、会点头。
通纳生物的中高层、研发部、生产部有一半的老人都是叶承明留下的,虽然最后都认可叶知行了,但在他们心里,真正的股东和董事只有薛宴辞一个。
陆港集团自是同理。
而中层,以及办公室基础岗位的员工,各个都因叶知行提出要在企业内建托儿班,增加产假,增加育儿津贴等等一系列福利受惠过,自然而然对他的太太礼敬有加。
且初文化的所有员工亦是如此。
更何况,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一件事,一旦薛宴辞稳不住局面了,无论是陆港集团、通纳生物还是且初文化,包括下属的百十家子公司,控股公司,都需要关停。
直至薛宴辞面前的米饭凉掉了,路知行给她端来的筒骨米线也都泡发了,明安才想明白薛宴辞不去包间,执意要坐在离食堂门口仅五六米的这张桌子上是为了什么。
她是在给所有人安心,也是在和所有人告别。
薛宴辞确实光芒万丈。
从上午十一点半坐到下午一点半,薛宴辞的腿伸平又直立,脸上的笑容一点儿没差儿,妆容一点儿没乱,连头发丝都服服帖帖的。
下午两点,食堂做饭的师傅开始吃午饭,直至半小时后,薛宴辞与最后一波人微笑颔首后,才起身去了包间。
什么样的水果都有,什么品种的鲜花也都有,她只拿了一颗桃子,靠在路知行身上,按下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被他抱上副驾驶。
五分钟后,薛宴辞坐在路知行从车里拿下来的轮椅上,由他推着过了安检口,又一分钟的电梯后,一行人才到董事长办公室,又半分钟后,盛建安也到了。
“陈礼,中电集团怎么样?”
“有议论,但不多。有十三人私下递了离职申请到我这儿。工程部八位,财务部五位,都是您当年提拔上来的。这二十年也一直按照您的意思,放在中层历练,他们也没什么怨言。”
“第一,把这件事报给董事会,不用多说;第二,请这十三人准备一下简历,通过叶家的信息处理司,递给叶嘉念。”
“陈礼,处理完这档子事儿,从中电集团办离职,什么都不许带走,包括你桌上的茶杯。然后过来接手陆港集团和天津港的所有工作。”
“这事不着急,按照正常的流程、手续、审批去办,多耽搁些时日也无妨。”
薛宴辞同陈礼说完话,交代完事情后,一秒都不肯停歇,径直看向坐在一旁的人,“陈临,你的是协查,我打过招呼了,三周就能结束。”
“结束之后,就提离职申请,一周就能办下来。办完之后,过来这边接手且初文化的工作,内部不要动,所有外部的事儿只有你能处理,而且只允许你去处理,不要让其他任何人插手。”
“无论是会议还是饭局,只去厅级以上的,其他的全部推掉。有人问起,如实说就可以,不必隐瞒。”
陈临点点头,答一句,“知道了。”
“明安,近半年离职率怎么样?”。”
薛宴辞只沉思了两分钟,继续开口,“关于我本人的这场调查至少会持续两年,多则三年或者五年,没有准数。”
“我估计调查会在三月底开完会的下一周开始,两个月后,也就是六月初,陆港集团、通纳生物的股价就会跌回发行时的价格。”
“等到六月中旬,陆港集团和通纳生物就会停滞运行,所以从今天开始,就要处理存货。但对生产线、仓储、转运等等的维护都必须按照正常生产、经营时进行。”
“紧接着就会有大量的诉讼案件挤进来,以公司现有的法务水平,足够。所以要及时应诉,不允许接受任何庭外调解。”
“八月会迎来第一批离职,严格按照《劳动法》办理,在此基础上额外补偿两个月的全勤基础薪资,不允许裁员。”
“关于且初文化,会在同期出现大量解约、离职现象,一一按照合同规定办理即可。对于离职员工,同样额外补偿两个月的全勤基础薪资。大概在十一月,且初就会彻底散掉。”
“陈临,你处理完这些事,就去联系天津大学和五马路福利院,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且初文化的捐赠。对于这个事,叶董和我在一年前和相关人员聊过,当时是没问题的,但时过境迁,人家不愿意也无所谓,不要强求。”
“过完元旦,第一波事情就算处理完了。”
“第二波事情会棘手一些,陆港集团在各地的分公司一线司机员工会过来天津要说法,先稳住,解决好所有的食宿、安全问题。等到春节前,大年二十五,统一解决,一样是按照《劳动法》办理,但要分发年礼,补偿六个月的全额薪酬。”
“这一波事情处理完,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彻底进入静默期。如果此时企业内部运转资金出问题了,就把我和叶董在和康名邸的那两套房子卖掉。”
“但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不会出现这些问题的。”
“剩下的事情很简单,发工资、交社保、交公积金。”
“明安、陈礼、陈临、盛建安,一旦进入到这个阶段,就需要你们四个撑起通纳生物和陆港集团了。”
“无论是招投标还是展会,该参加的就参加,让所有没离职的人都忙起来,但不要进行招聘。大概率也不会因此产生订单,但工作不许停。”
“这个阶段会有一些政策扶持给过来,由盛建安全权负责。可以对接也可以洽谈,但不允许接受,不允许签任何的字,盖任何的章。需要给出原因的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推掉。”
“等到五一劳动节过后的第二周,会有一波小的股市拉伸,把你们四个人手里的股票出掉三分之一。至此,你们对这件事的处理工作就算结束了。”
“等到十月国庆之后,会有五个大的订单给过来,两个在陆港集团,三个在通纳生物,全部接下来。”
“陆港集团恢复工作的过程会很困难,又赶上入冬,会十分麻烦。陈礼、陈临,这件事就拜托给你们两位了。安全是第一位,所有终端、基层员工必须匹配三倍额度的保险。”
“如果涉及需要出差的事情,就换明安和盛建安去,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可以离开天津,也不可以出了叶家保护圈的范围。”
“明安、盛建安,你们两个出差过程中也都要协调好安保问题,多花些钱请安保,回头走公司的账报销,别不舍得。”
“通纳生物的这三个订单更麻烦,前期的原材料采购预付会占用账面上三分之二的现金流。”
“明安,这个时候你就拿且初文化那块地去做抵押贷款,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通纳生物的现金流。切记不可以动用知识产权抵押,更不可以用通纳生物的一草一木做抵押。”
“如果你测算之后发现做不到,就把叶董在九寨沟丽思卡尔顿隐世的那套房子出售给万豪,这套房子非常容易出手,价格也很不错,房款足以预付采购款。”
“通纳生物的离职率会很低,所以人工方面你不必考虑,主要抓好生产安全和产品质量就够了。”
“这五个订单足够支撑陆港集团和通纳生物再存活三年。”
“当一切回到正轨之后,等着我的调查结果就好了。”
“食堂一楼西南角卖筒骨米粉的赵叔会在调查正式开始的当天增加一个品类,云南小锅米线。每周会更新配菜清单,贴在橱窗里面。”
“如果一直是白色纸张的配菜清单,代表调查正在进行。换成浅蓝色纸张的配菜清单代表调查已经结束,正在进行谈判。当换成粉色纸张就意味着谈判结束。”
“粉色纸张上第一行推荐配菜如果写上了韭菜,就代表谈判失败,你们四个就可以准备离开了,切记不要贪恋任何东西,立即离开;如果是其他菜,意味着谈判成功,等着叶董过来安排后续工作就可以。”
“叶董,我要讲的事情已经说完了,您还有要补充的吗?”
路知行将一直放在掌心的矿泉水打开递给薛宴辞,看着她喝下半瓶,才开始讲话。
“明安,咱俩自大学相识,到今天已经三十年了。很感谢你当年拉我去天津大学音乐社团,也很感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创业,一起参与到叶家的生意里。”
“我家宴辞只是脾气差了一点儿,性格强势了一些,和你之间有一些矛盾,别放在心上,她就是喜欢和人斗嘴,没别的……”
明安笑着将路知行的话打断了,“知行,说什么呢?我和大嫂感情好得很。我愿意参与到叶家的生意,那是受了大嫂的委托,可不是因为你。”
路知行听到明安的解释,先是惊讶,后是惊喜,“明安,谢谢你啊。”
“陈礼、陈临,咱们认识的时间虽短。但陈家和叶家自姥爷那一辈儿就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我虽是改姓到叶家,但仍能希望叶、陈两家的情谊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也请你们相信,我会用尽全力保护好宴辞,保护好叶家。”
“建安,我记得初见你那年,你二十五岁,硕士刚毕业,陪着我家宴辞在呼和浩特出差。后来你三十一岁那年成了我的第二秘书。这些年,你的工作能力越来越强,辛苦了。”
“叶家接下来的事情有一些复杂,公司的事情也有一些艰难。我希望你愿意同明安、陈礼、陈临一起帮助企业渡过这个难关,谢谢你了。”
盛建安偷偷擦擦眼泪,“叶董,没有您和叶太太,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陆港集团、通纳生物、且初文化的账目都十分清晰,每一笔合同都是合法合规的,每一次招投标项目也都是公开透明的。所有的材料都分门别类地存放在档案室。”
“调查开始前的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四个对档案室的所有资料做到了然于胸。”
“调查开始后,会有人过来查看和接收这些材料,要做好所有的备份和交接工作。但不必事事完美,但也只能留两三个小问题给对方,双方面上也都好看。”
……
路知行叮嘱的事,比薛宴辞所叮嘱的还要再多上一倍。直至薛宴辞吵了两遍,说想要最后再去且初文化看看,路知行才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