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行在妈妈周锦闻身边待到三岁，也从没有送过妈妈一支花。哪怕是天津绿化带里处处可见的月季，他都没想过摘一支带回家给妈妈。
更别说周家老宅院子里处处可见的郁金香了，路知行从未想过送给妈妈一束花。
周锦闻去世后，路知行学会了带着鲜花来看妈妈，可每一次都是菊花。
直至和薛宴辞结婚那天，领完结婚证，薛宴辞买了一束火红的、热烈的，用蕾丝扎着的玫瑰送给了妈妈周锦闻。她也将前一晚求婚时用的手捧花送给了妈妈周锦闻。
也是从那一刻起，路知行才明白薛宴辞的话，妈妈曾经也只是一个小姑娘，也会喜欢鲜艳的鲜花，也会喜欢漂亮的鲜花，而不是永远只有两种颜色的菊花。
“妈妈，因为我的问题，我要带知行离开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过来看您和姥姥、姥爷了。”
今天，薛宴辞依旧选了热烈的红玫瑰，拂苏。
一米高的花杆，红色丝绸缎带包裹住手柄，打着蝴蝶结，留着拖地的、长长的飘带。
“但是叶嘉念、叶嘉硕、叶嘉盛以后还会有机会回来看大家的。如果他们也没法儿做到这件事，那也会有知行的孙女、孙子回来看大家的。”
薛宴辞从和路知行谈恋爱开始，就想着要把他放进叶家。当路知行改姓到叶家的那一刻，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开始嘲讽他是倒插门。
他也从不称呼薛宴辞是自己的太太，他只介绍她是自己的爱人。
后来一场差点儿生死相隔的交通事故后，路知行被薛宴辞逼迫着成了她的丈夫，他终于有勇气唤她一声「媳妇儿」，介绍她是自己的「叶太太」。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努力，一直都在寻求可以留下来的办法，但我做不到了。我和知行在一起的这三十八年，我对他并不好，总是欺负他，和他吵架、闹脾气。”
路知行接过薛宴辞怀里的玫瑰，放在妈妈墓碑前，笑着说一句，“妈妈，您别听宴辞胡说。”
“自从我知道她是薛家的女儿，叶家的孙女后，我就知道会有离开的这一天。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做好这个准备了。”
“宴辞这么多年对我，那真是特别、特别好。”
“她一个从不进厨房的人，会煮泡面给我吃；她一个上课偷看文献的人，男科学得特别认真；她一个贪睡赖床的人，总坐在客厅等我回家；她一个工作特别忙的人，每次我遇到任何问题，她总是会第一时间出现，支持我所有的选择……”
“妈妈，我和宴辞有我们自己的女儿和儿子，有我们的小家。这些年虽多有坎坷，也遇到过不少困难的事情，但我们一直互相扶持、陪伴在对方身边，一起度过了所有的艰难时刻。”
“薛宴辞，是一个特别好的姑娘，更是一位特别好的妻子，还是一位特别好的妈妈。”
“妈妈，对不起，我伤害到知行了。”
“别胡说，媳妇儿。”路知行转身揽过薛宴辞的肩膀，扶她坐回轮椅。
天津的冬天，又开始阴沉了，又开始寒风凛冽了。
“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非要找邵……”
路知行的亲吻永远都是这么的恰到好处，能堵住薛宴辞的所有愧疚之心，告诉她一切都没关系，不必自责，更不必难过。
“老公，你可以原谅我吗？”薛宴辞泪眼汪汪，可里面也只有路知行一个人的样子。
路知行半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薛宴辞，听我说。”
“这件事情起初是我做错了，才导致后面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所以也不需要任何人去原谅你。”
“可是妈妈会怪我的。”薛宴辞撅着嘴哭了。
薛宴辞很爱哭的，哭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路知行手背上，灼烧出一个又一个黑洞。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坚持做那张专辑，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去全程盯着录制；更痛恨自己反应太慢，没有将冲过来的人推开。
“妈妈不会怪你的。”
“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好看，妈妈哪里舍得怪你。妈妈只会责骂我是怎么回事，暴打我一顿，让我给你道歉。”
“可是我做错了事情，老公，我不该那样做的。”
路知行后悔当日在小客厅说的那番话了，也后悔将薛宴辞逼到了邵家明身边，更后悔接了邵家明来颐和原着。
自己应该再努力一些的，应该早一点儿听薛宴辞的话，应该早一点儿让她亲亲自己的，应该早一点儿将自己喂给她吃掉的。
“媳妇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从没有。”
天津的冬日太冷了，冷到薛宴辞的睫毛都结了冰花，已经数十年没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季了。反倒是夏日，一年更比一年炎热，像是要将大地烤开裂似的。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此后，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踏足这片土地，来到这座城市了。
“媳妇儿，你冷不冷？”
薛宴辞摇摇头，“不冷，有你握着我的手，有你抱着我，我一点儿都不冷。”
“好姑娘，我想和你坦白一件事情。”
这件事，路知行已经想说很多年了，可一直都没有机会开口。一年又一年地拖下去，直至最后，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开口了。
“那天我从医学部的图书馆出来，天气特别冷，我想快一点儿回宿舍去。或是去食堂吃饭。”
“我看到你抱着cd机，拖着行李箱的那一刻，我想到了妈妈。”
“妈妈是周家唯一一个通晓音律的人，妈妈有一台特别老旧的cd机，会跳碟，会卡碟，但她也经常放一些cd给我听。有克莱伯、穆特、阿卡多、内田光子、卡普松、马勒……”
“有一天周锦阑冲进我和妈妈的房间，将cd机扔到窗户外面了，将所有的cd也都折碎扔进垃圾桶了。她说，我和妈妈就是靠她和路邑章在养活，还说像我们这样的寄生虫有什么资格听音乐、享受生活。”
“后来妈妈变卖了大部分首饰，送我去托管班，妈妈自己去毛纺厂工作。可就算是这样，周锦阑又说，我和妈妈是在给路家、周家丢脸，说妈妈一个富贵家小姐去毛纺厂当工人很丢脸。”
“那一年的新年初二，妈妈带我回周家，她和姥爷说了一整晚的话，争取到了周家企业的一点点儿股份。但我和妈妈的生活仍旧十分清贫。”
“妈妈说要攒钱给我以后读书、工作、买房子、结婚、养小孩。”
“宴辞，对不起。”
“我那天在宿舍楼下帮助你，并不是你眼中的善意或是其他的什么，我就是想到了妈妈，想到了那台被摔坏的cd机，想到了那些被折碎的cd，想到了我不堪的童年。”
“我很卑鄙，也很龌龊。我试图通过帮助你，以此来抚慰我那些痛苦的记忆，以此想要通过触摸一台老式的cd机，来找寻自己和妈妈待在卧室里听音乐的美好回忆。”
“老公，我那天下楼之前，一直在犹豫一件事。我是不是应该先把行李箱搬下去，再回宿舍拿cd机；或者是先拿cd机下去，再返回宿舍搬行李箱。”
“但我觉得，我自己没问题，肯定能一下子全部搬下去。所以，我下楼，就遇到你了。”
太阳已经升至最高点了，中午了。
可雾霾仍旧那般厚重，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路知行咳嗽过两声，“薛宴辞，我好喜欢你，也一样很爱你。”
“我知道的。”薛宴辞答一句。
路知行和章淮津不一样，和薛启洲也不一样，他就是他自己，既不像谁，也从不是谁的替代者。也一样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那天路知行拙劣地搭讪笑到薛宴辞了，她经历过太多种搭讪了，却从没见过如此呆板的人，更未见过如此生硬的行为。
其他人都是送花、送礼物，只有路知行，想帮她修好那个坏掉的cd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想借她的出身，借她的生命，借她的权势，借她的地位，只有路知行一直默默站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同她说，“我一直都在，别害怕。”
路知行曾一度质疑自己喜欢上薛宴辞的时候，和她谈恋爱的时候，同她表白成功的时候，她是在玩闹，是在借他打发时间。
事实上，不是的。
路知行捧着唱片机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薛宴辞就想邀他进家门，就想和他拥抱的，就想和他接吻的，也想要得到他的。
只不过是害怕这样做了，会把他吓坏，也会把他吓走。
“媳妇儿，我想写一首歌，做一首曲送给你，好不好？”
“老公，我想把爷爷送给我的那台cd机送给你。”
“那我们就用爷爷留下来的cd机，听我写给你的新歌。”
路知行十九岁的秋天加入天津大学音乐社团，同年组了无名乐队担任主唱，参加了这一年天津大学的圣诞节演出，跨年演出。
二十岁那年的三月，一口气发了十二首歌，出了两张专辑。同年暑假开始赶场参加音乐节，同年九月在天津大学举行迎新演出，积累到第一批粉丝，十一月开始在livehoe演出。
二十一岁的生日刚过，他就在众望大厦租了七十二平米的两间房子，开始做乐器培训。就此开始一边读书、一边演出、一边开培训班的生活。
截止到二十二岁上半年结束，他赚到了人生第一个一千万。随后把乐器培训的工作分管给了李智璇，把乐队管理运营权交给了明安，他只参与排练、演出，其他时间都用来去医学院蹭课，去医学院的图书馆看书学习。
五个月后，遇见了薛宴辞，从而拥有了一生美梦。
“路老师，写得不好，唱的不好听，我可不会付演出费给你。”
“薛宴辞，你永远免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