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一攥右手。
那吞噬了成年大龙、令空间都为之扭曲塌陷的恐怖黑洞，瞬间收缩湮灭。
如同从未存在过。
狂暴的吸力骤然消失，被拉扯得几乎离地的冒险者们重重摔回地面，掀起一片扬尘。
光线恢复了正常的轨迹。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18层。
冒险者们瘫软在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呆滞地望着战场中央，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焦黑深坑。
那里曾矗立着令他们彻底绝望的巨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呼吸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敬畏，如同冰冷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每一颗心脏，随后是更深、几乎本能的畏惧。
那超越了认知的力量，是凡人无法理解的宇宙伟力。
“呼————”赫斯缇亚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小小的身体晃了晃，靠住了身后的水晶壁。
果然————索尔出手的话————
她还差一点以为要被杀死返回神界了呢。
蕾菲亚紧握着法杖，眸中倒映着索尔的身影，以及那片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灵魂深处的悸动。
这就是————索尔大人真正的力量吗？
连那样的怪物都————
此前，索尔也不是没有发动过这么威力惊人的技能。
之前就有用德玛西亚正义剿灭了遍布欧拉丽的食人花怪物。
但跟那次的技能比起来，这一次她只感受到了浩瀚的伟力。
唯有赫尔墨斯。
他双眼死死锁定着索尔平静无波的身影，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连对神特化的地下城造物，都能如此————抹杀？
这种怪物由地下城的怨恨催生。
能够免疫神之力。
他扪心自问，就算是他违反规则，施展神之力，也很难杀死那怪物。
但索尔却轻松做到了。
这意味着索尔的力量维度根本不是他们这样的神明能够比较的。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眼前的怪物，他都能解决。
那欧拉丽之外————那只同样对神特攻的怪物呢
如果————
如果是他的话————
也许真的能够解决？
不对！
仅仅只是依靠贝尔，也有胜利的可能！
想到这里，赫尔墨斯就开始盘算要怎么样才能让索尔出手帮忙了。
与此同时，远离喧嚣战场的18层森林边缘。
阿斯忒里奥斯动作异常轻柔，如同卸下最珍贵的宝物，将扛在肩头的贝尔平稳地放倒在柔软的青草地上。
他巨大的身躯半蹲着，燃烧着恒星光焰的巨瞳，穿透层叠的枝叶，投向战场内核那片残留着空间扭曲感，此刻却空无一物的焦黑局域。
那抹杀巨兽的“无”之威能，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近乎凝固的敬畏感在他的心中蔓延。
那是创造神意志的彰显，是寰宇法则的冰冷具现。
他沉默着，如同一尊巨像。
身旁，贝尔的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眼睑颤动，贝尔紧闭的双眼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野模糊，浑身骨缝里残留着撕裂般的灼痛。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
阿斯忒里奥斯声音低沉的象是自言自语：“贝尔————”
他的巨颅微转，视线落回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双燃烧的星眸仿佛穿透了虚弱的躯壳，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我要抵达的————高峰。”
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带着星辰般的重量。
他顿了顿，巨大的手掌在贝尔身侧虚按了一下，如同无声的承诺。
“下次————再并肩————战斗。”
隆隆声响起。
远处，冒险者聚集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人声嘈杂，显然正从极致的震撼中逐渐回神。
阿斯忒里奥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哪怕他不是地下城诞生的怪物，是神亲自创造的生命。
他的存在也不被众人所轻易的接受。
他缓缓站直身体，复盖星辉的漆黑皮毛在斑驳的树影下流淌着幽光。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气息渐稳的少年。
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
那庞大的、如同山峦移动般的身影，带着沉重的步履声，沉默地转过身，迈开步伐，坚定不移地向着通往十九层的幽暗信道方向走去。
他要前往苦修的通途了。
为了接近那让他仰望的宇宙。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森林的寂静彻底吞没。
贝尔的意识在疼痛的潮汐中挣扎着上浮。
模糊的听觉捕捉到了最后几个沉甸甸的音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漾开微弱的涟漪。
—高峰————
那艰涩厚重的声音，属于刚刚离去的漆黑巨影。
视野艰难地聚焦，恰好捕捉到阿斯忒里奥斯融入林间阴影前，那宽阔脊背上一闪而过的印记。
由星辰轨迹勾勒的眷族徽记。
贝尔的瞳孔猛地一缩，干涸的嘴唇微微张合。
那个印记————
是索尔眷族的徽记！
阿斯忒里奥斯————是伙伴，甚至可以说是家人？
巨大的错愕瞬间冲散了部分身体的剧痛。
他一直并肩作战、硬撼歌利亚、最终救下自己的漆黑巨兽，竟也是一个眷族的。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他想喊住那个沉默离去的背影，想确认，想呼唤。
但声音卡在灼痛的胸腔里，只化作一阵无声的喘息。
懊恼像冰冷的钩子，狠狠扯着他的胃袋。
自己————还是太弱了。
若是再强一点————再强上许多————刚才那场苦战，就不需要索尔大人亲自出手抹杀最后的威胁。
阿斯忒里奥斯先生也不会独自离开————
阿斯忒里奥斯口中想要接近的“高峰”——
不也正是自己渴望抵达的巅峰吗？
贝尔艰难地吸了口气，肺叶火辣辣地疼。
他闭上眼，阿斯忒里奥斯最后沉重的话语，和他离去时背负的星芒印记，深深烙在疲惫的意识深处。
那不仅仅是一个背影，更是一道指向同一片星穹的路标。
夜风拂过地下城第十八层安全层的草地，吹散了硝烟与血腥，带来一丝凉意。
水晶穹顶透下幽微的光芒，映照着劫后馀生、默默打扫战场的冒险者们疲惫的身影。
篝火星星点点燃起，驱散着恐惧的馀温。
洛基眷族临时搭建的厚实帐篷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贝尔躺在铺着毛毯的地铺上，身上缠满了洁白的绷带，呼吸均匀而沉重，显然在治疔魔法和药剂的作用下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紧闭的眼睛下，眼睑微微颤动，泄露着梦境的不平静。
从索尔大人那里得知了阿斯忒里奥斯的一切。
他的诞生，他的力量，他那追逐星辰的潜能。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已在他昏睡前就烙印在心底。
他不想被那个沉默的巨人抛开太远。
变强，必须变得更强。
即使在睡梦中，他无意识攥紧的拳头也泄露了这份决心。
帐篷中央，索尔靠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椅上，姿态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的目光，冰冷而平静，落在对面盘腿坐在地毯上的赫尔墨斯身上。
赫尔墨斯脸上惯常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只是此刻显得有些刻意。
他似不经意地扫过索尔身侧。
赫斯缇亚正抱着一大块烤得焦香的肉排，毫无女神形象地大快朵颐，油光蹭得脸颊发亮，满足的咀嚼声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淅。
看着赫斯缇亚这副模样，赫尔墨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调整了下坐姿，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仿佛闲聊般开口：“索尔大人，”他微微前倾身体，眼底深处闪铄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赫斯缇亚————她能成为您的眷族。”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具蛊惑性。
“那么，您看————是否也能允许我，赫尔墨斯，添加您的眷族呢？”他摊开手，姿态优雅。
如此有趣，又能如此接近未知”的道路，错过了岂不是太可惜？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亚丝菲甚至一脸震惊，不知道自家主神才说什么胡话？！
他作为神，要成为另外一位神的眷族？
那她和眷族的成员要怎么办？
赫斯缇亚啃肉排的动作猛地停住，油乎乎的小嘴微张，错愕地看向赫尔墨斯，又紧张地偷瞄索尔。
索尔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微微偏过头，冰冷的视线穿透空气，冷冷地扫过赫尔墨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俯视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嘴唇微启，索尔几乎不给赫尔墨斯任何幻想的机会，直接开口拒绝道。
“不。我的眷族不是什么人都收。”
话音落下，赫尔墨斯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在了脸上。
赫尔墨斯喉咙里滚出几声干涩的“哈哈哈”声。
掩盖了一下自己的尴尬。
“索尔大人真是严格呢。”
他摊手，耸耸肩，他其实之前就预料到索尔不会那么简单的答应。
而且他也没打算就这么简单的放弃就是了。
他继续自荐道：“不过，请别急着拒绝嘛。您看，我的眷族里可都是些好孩子，实力也相当可靠！”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伸，快如闪电般抓住了身后亚丝菲的双肩，猛地将她推到索尔面前。
“比如我的眷族团长，亚丝菲！”？但其实—”！万能者”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只要您点头让我添加，亚丝菲自然也是您眷族的眷族，随您如何差遣指挥都没问题！”
亚丝菲猝不及防被推到索尔审视的目光下，身体猛地一僵。
脸庞瞬间褪去血色，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蓝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没让惊怒的低呼冲出喉咙。
这个混蛋主神————竟把她当作交易的筹码？！
索尔的目光，缓缓扫过亚丝菲绷紧的身体。
那视线不带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审视其内在的价值与构成。
亚丝菲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那目光下，她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进掌心，浑身都透着一种极其不自在的僵硬。
“不行！绝对不行！”
赫斯缇亚一看索尔竟然真的在尤豫。
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小猫，油乎乎的小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她气鼓鼓地瞪着赫尔墨斯，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也阻止不了她的抗议。
“没听见索尔说不是什么人都收吗？！”
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嚷着，一边不耐烦地朝着赫尔墨斯的方向连连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去去去！快走开！别在这里碍眼！”
赫尔墨斯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被这么拒绝，就算是他也会受伤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哀怨的夸张：“唉————赫斯缇亚，还有索尔大人，你们这样————未免也太冷淡了。”
索尔的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他淡淡道。
“正如赫斯缇亚说的，我心意已决。”
他收眷族也要看潜能和未来可能出现的麻烦的。
赫尔墨斯可是一个滑头啊。
索尔不是很能信任这个神。
然而，赫尔墨斯依旧没有任何放弃的打算。
他笑容收敛，脸上残馀的尴尬与刻意维持的从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取代，眉宇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
“索尔大人，”赫尔墨斯的声音压低了，每一个音节都清淅无比，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果————我用您最关心的情报来交换呢？”
他紧盯着索尔。
他在赌。
赌这位深不可测的神明，并非真的无欲无求。
赌索尔对欧拉丽内，神明们的动向会感兴趣。
同时，他手上还有很多索尔一定感兴趣的东西”。
虽然受制于契约，他无法完全透露。
但这也许就是撬动“未知”的支点？
索尔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到赫尔墨斯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极淡的、仿佛预料之中的兴味。
“噢？”索尔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说说看。”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依旧放松，声音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如同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看看能不能让我————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