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看。看看能不能让我————心动。”
赫尔墨斯捕捉到索尔眼底那丝若有似无的兴味。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身体前倾，神秘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例如————我知道有几位神明正在暗中串联，意图联合起来————针对你。”
赫尔墨斯紧盯着索尔的脸，期待捕捉到一丝意外的表情，哪怕是一瞬间的惊讶也好。
然而，索尔只是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表情分明写着“就这？”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索尔唇边逸出，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却象冰冷的石块砸在地上：“赫斯缇亚，送客。”
“好嘞！”赫斯缇亚几乎是立刻应和，积攒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象只被踩了尾巴又得到主人撑腰的猫，整个人就“噌”地弹了起来，一个箭步横在了赫尔墨斯面前。
她双臂夸张地平举张开。
小脸皱成一团，努力做出最凶恶的表情，对着赫尔墨斯的方向用力发出恐吓“吓——！！”
那模样，与其说是威吓，不如说是模仿恐吓对手的食蚁兽。
“听见没！索尔让你走！快走快走！这里不欢迎你！”
她催促，还嫌不够似的，小手用力地朝着帐篷门口的方向挥动，象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赫尔墨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角尴尬地抽动了几下，挤出一串干涩的“啊哈哈——哈哈————”笑声。
比哭还难听。
他清淅地感觉到索尔那份兴趣的消散，以及赫斯缇亚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知道，如果拿不出真正让这位“未知”动心的东西，不仅添加眷族无望，恐怕连继续对话的资格都要彻底丧失了。
赫斯缇亚见赫尔墨斯还赖着不动，小手立刻抵上他的后背，用力往前推搡。
“快走快走！别磨蹭！”
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脚尖都踮了起来，试图增加推力。
赫尔墨斯被推得一个趔趄，皮鞋在帐篷地面的毛毯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眼看真的要被扫地出门，他心中念头飞转。
赌一把！
那份口头约定————并未正式写入神契！
透露名字————并不违背我的神格信条！
他猛地稳住身形，无视背后传来的推搡力道，语速极快地脱口而出：“阿波罗！是阿波罗！”
声音在帐篷里显得异常清淅。
“有人在阿波罗耳边疯狂鼓吹贝尔的天赋和实力！那个愚蠢的家伙被迷昏了头，现在正盘算着要找你和你眷族的麻烦！”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背后那股推搡的力量骤然消失了。
赫斯缇亚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阿波罗？”她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紧接着，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冷战，仿佛被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触碰到了。
索尔的目光立刻从赫尔墨斯脸上移开，精准地捕捉到赫斯缇亚这异常的反应。
“你认识？”索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赫斯缇亚象是被烫到一样，目光开始躲闪，秀眉皱成一团，流露出混杂着厌恶和极度不情愿的神情。
“呃————在、在神界————那家伙————”她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光是提起这个名字都让她反胃。
挣扎了一下，她不情不愿的透露道：“在神界的时候纠缠过我，还跟我求过婚！当然被我狠狠拒绝了！那家伙————光是靠近他我都觉得恶心，我真的从生理上就无法接受那家伙。”
她说完，仿佛甩掉什么脏东西般用力甩了甩头。
“是吗。”索尔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视线甚至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这反应象根针，轻轻扎了一下赫斯缇亚。
她本来没有感觉的，没想到索尔竟然这么平淡。
那家伙可是纠缠过她唉！而且还跟她求过婚呢！
结果索尔的反应就这？！
期待落空的失落和被忽视的不满瞬间涌上心头。
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赫尔墨斯，几步来到索尔面前，仰起小脸，带着点执拗和委屈，象是要确认什么：“阿波罗！那个在神界纠缠过我的家伙！现在要来找我们麻烦！”
那双大眼睛紧紧盯着索尔，仿佛要把刚才那句轻飘飘的回应重新塞回他嘴里。
索尔眉梢微动，低头看着面前的赫斯缇亚，不太明白她为何要重复一遍。
他点头，声音平淡：“我听到了。”
他确实听到了，阿波罗的名字对他而言，与路边一块石头的名字并无本质区别。
看索尔依旧一脸淡定，赫斯缇亚鼓了鼓脸颊，声音弱下去几分：“阿波罗在神界————跟我求过婚哦！”
她加重了“求婚”两个字，试图强调某种严重性。
索尔的目光平扫过她带着点执拗的脸，再次点头，语气毫无波澜：“我知道。你不是也明确拒绝了吗？”
赫斯缇亚一时语塞。
这————说的倒是有理。
可他的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她心里莫名堵得慌，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情绪。
在神界时她本就深居简出，很少经历这般情感拉扯，此刻只觉得有些新奇？
她蹙着眉，手指摩梭着下巴，似乎在回味这种新鲜的心态。
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索尔看着她冥思苦想、小脸微皱的模样，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那柔软的黑发。
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不管以前在神界发生了什么，”他声音低沉，“现在，你是索尔眷族的人。”
他的目光转向帐篷外深邃的幽暗，如同穿透岩层，落在更广阔的维度上。
手指离开她的发顶，自然地垂落身侧。
“那不管敌人是谁，”他继续说，“我都会保护你的。”
这话语本身是最普通的关心，落在赫斯缇亚耳中却是另外一种意思了，赫斯缇亚心中漾开层层暖意。
她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瞬间消散无踪。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恩！”
赫斯缇亚心情瞬间好转。
索尔轻笑一声，赫斯缇亚果然好哄得不得了。
这边赫斯缇亚阴转晴，小脸上重新焕发光彩。
索尔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僵立在旁的赫尔墨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感谢你的情报。”
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不过，”他话锋一转，没有任何铺垫，“这份情报，并不足以让我动心。”
赫尔墨斯脸上的笑容凝固。
他不甘的想要再争取一下：“我可以提供更多帮助！关于阿波罗的计划，他的弱点————”
索尔却微微摇头，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赫尔墨斯身上，抛出一个问题：“赫尔墨斯，若换做是你，得知有凡人意图针对你。你会————认真对待吗？”
赫尔墨斯猛地一怔，金瞳收缩，心中感到了一阵震惊。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片刻的死寂后，赫尔墨斯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脸上残馀的期冀被一种近乎苦涩的明悟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扯出惯常的笑容。
是啊————层次相差太多。
巨龙的眼中，怎会映出蝼蚁的挑衅？
那根本无需放在心上，连多投去一丝目光都显得多馀。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对着索尔和赫斯缇亚的方向，极轻微地欠了欠身。
并言说道：“我是不会放弃的，我之后一定会再向你证明我的价值的。”
说着，他就准备离开帐篷，亚丝菲立刻跟上。
然而，就在赫尔墨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帐篷门帘的刹那“等一下。”
索尔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却瞬间钳住了赫尔墨斯的脚步。
赫尔墨斯猛地顿住，背影僵直。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僵硬的假面如同春雪消融，瞬间被一抹期待的光芒取代。
难道————峰回路转？！他赌对了？！
“索尔大人？请问怎么了吗？”赫尔墨斯努力的保持着平静。
索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温度。
“离开之前，你需要与我签订一项契约。保证不会透露任何，我能收神明成为眷族这件事。”
赫尔墨斯突然感觉失落无比。
随即涌上的是巨大的释然和理所当然。
保密契约？
这很合理！
他点头道：“自然！关于您能收神明为眷族这等惊世骇俗之事，我赫尔墨斯以神格起誓，绝不会有半字泄露————”
“亚丝菲团长，”索尔当然不会相信赫尔墨斯的口头保证，他直接对紧张的女团长道，“请在外面等一下。”
亚丝菲心头一凛，担忧地看了自家主神一眼，但索尔命令式的目光让她无法拒绝。
她默默行了一礼，掀开门帘快步走了出去，留下帐篷此刻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赫尔墨斯。
等亚丝菲出去。
赫尔墨斯收敛笑容，努力做出庄重的姿态：“索尔大人，契约内容？”
索尔不再言语。
他只是抬起了手。
帐篷外，亚丝菲背对着门帘，深深吸了一口地下城十八层微凉的空气。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
索尔神抹杀成年大龙的恐怖力量、贝尔和阿斯忒里奥斯的奋战、主神赫尔墨斯那近乎卑微的恳求被拒、阿波罗的阴谋————
她需要时间梳理，更要思考自家主神下一步可能的行动。
她真的有点害怕自家这个脱线的主神干出什么让她头疼的事情了。
“好想退休
”
亚丝菲长叹着感慨。
声音中全是无尽的疲惫。
然而，她纷乱的思绪还未理清一“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帐篷内的寂静，如同厉鬼的哀嚎，狠狠撞在亚丝菲的耳膜上！
亚丝菲浑身剧震，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那是赫尔墨斯的声音？！
她猛地转身，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里面发生了什么？！
索尔对主神做了什么？！
她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进去！
可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门帘的前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凄厉的尖叫竟毫无征兆地转变成了一种疯狂、高亢、完全失控的狂笑声！
笑声穿透帐篷，在营地内回荡，充满了某种扭曲的，仿佛窥见宇宙终极荒谬后的崩溃与癫狂！
营地内，原本留守的洛基眷族成员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奇的往这边看来。
亚丝菲的动作僵住了，按在武器上的手微微颤斗。
这笑声————太不对劲了！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一种————彻底的认知崩坏？
她从未在主神身上听到过如此失态的声音！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笑声持续着，忽高忽低，时而尖锐时而沙哑，仿佛赫尔墨斯的精神在某个恐怖的深渊边缘疯狂舞动，濒临碎裂。
许久，许久。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如同被掐断的琴弦，骤然消失。
帐篷内陷入一片死寂。
亚丝菲屏住呼吸，全身紧绷，死死盯着门帘。
“哗啦！”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赫斯缇亚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脸上带着一丝真可怜”的表情，小手抓着赫尔墨斯神袍的后衣领，像拖一袋土豆般，毫不费力地将比她高大许多的赫尔墨斯“噗通”一声丢在了帐篷外的草地上。
“喏，你家主神，拿好。”
赫斯缇亚拍了拍手，仿佛掸掉灰尘，对着亚丝菲扬了扬下巴，然后一甩双马尾，转身钻回了帐篷。
亚丝菲甚至来不及回应赫斯缇亚的话，她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地上的赫尔墨斯攫住。
赫尔墨斯仰面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四肢摊开，双眼瞪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幽蓝色的水晶穹顶。
那双总是闪铄着算计与好奇光芒的金色瞳孔，此刻空洞得如同两颗蒙尘的玻璃珠，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彻底的茫然和————涣散。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一条缝，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
说着什么
终极？
他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大脑仿佛遭受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毁灭性的冲击，彻底宕机。
亚丝菲蹲下身，试探性地轻唤：“赫尔墨斯大人？大人？”
没有任何回应。
赫尔墨斯的眼珠甚至没有转动一下，依旧失焦地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意识，显然还沉溺在刚才帐篷内那短暂的、却足以颠复一切认知的恐怖景象中，无法自拔。
亚丝菲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道帐篷里那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索尔给主神“看”了或者“签”了什么。
但赫尔墨斯此刻的状态，比任何重伤都更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的征兆。
夜晚。
亚丝菲近乎拖着自家主神离开营地的。
她不敢深究帐篷里那几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不想去深究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与此同时。
不远处，一根粗大水晶柱的棱面折射着冷光。
柱体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菲尔葳丝紧贴着冰冷的晶体。
她的视线穿透昏暗，死死锁住索尔所在帐篷的方向。
终于是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