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事已毕,天色渐暗,张顺义不想再生波折,便让乔山抓紧带他去禾山宗去。
乔山瞥了眼张顺义身后那三具散发着无形阴寒的沉默身影——阿大、阿二、阿三,骨架在灯光下显出僵硬的轮廓。
他猛地一拍大腿,压低了嗓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顺义脸上:
“顺义兄弟!糊涂啊!带着这几位‘朋友’去禾山宗的山门?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另有师承,跟脚不清?老乔我在这近仙城混了半辈子,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听我的,找个地方先猫一晚,明儿干干净净一个人去拜山,那才叫稳妥!”
张顺义心头一凛,方才急于拜入山门的心思顿时凉了半截。
他默然点头,只得跟着乔山,沿着愈发徒峭狭窄、贴着湿滑山壁开凿的悬空石阶向上攀爬。
人声鼎沸的谷底尘嚣坊被抛在脚下,灯火渐疏,寒意渐浓。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半山腰凸出的平台上,几座歪斜的木楼如同长在悬崖上的蘑菇,紧紧扒着岩壁,其中一座挂着盏昏黄气死风灯的,便是“栖云栈”。
栈内逼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水、油腻食物和长久不通风的潮湿霉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乔山熟门熟路地吆喝小二,占了角落一张油腻腻的木桌。
“两人住一晚,再来点吃食。”
张顺义让阿大他们缩进墙角最深的阴影里,门柱遮挡下几乎融进黑暗。
“好嘞!”
小二拖着长音,麻利地甩下几副碗筷,一盘切得极厚、油脂凝固发白、不知何种兽类的卤肉,一碟蔫黄的野菜,外加两碗黄澄澄、满是碎谷壳的糙米饭。
“老规矩,一壶‘烧刀子’!”
乔山又补了一句,眼睛放光。
张顺义默默从怀里摸出那个得自乔山的粗布袋子,掂量着其中灵砂重量,指尖捻出符钱揣入怀中,整个袋子扔给小二付了帐。
肉很柴,嚼在嘴里如同木屑,那野菜更是苦涩难咽。唯有那烈酒“烧刀子”入喉,象一道火线灼烧而下,带来些许虚浮的热意。
乔山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着酒气,布满风霜的脸上泛起红光:
“顺义兄弟,别嫌老乔罗嗦。禾山宗那地方,面上是仙家气派,里子……嘿,也未必干净。那老毒虫最后说的‘尘嚣坊的规矩’,你道是什么?”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后的含混与一丝神秘,
“坊市里压价抬价、以次充好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有些‘路子’,专收那些见不得光、来路不明的东西,也卖些……宗门里流出来的‘边角料’。嘿,水深着呢!老乔我……”
他话未说完,又仰头灌了一口。
张顺义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糙米,听着乔山絮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沉沉夜色里,近仙城那些更高处、依附着险峻峰峦修建的楼阁,正透出点点柔和而清冷的灵光,如同嵌在墨玉山体上的星辰。
其中一座最为高耸、几乎隐没在薄云雾霭中的山峰,顶端似有巨大建筑的轮廓在星月微光中若隐若现,那便是禾山宗的山门所在。
神秘、高远,带着令人心驰神往的仙家气象,与他此刻身处的这方油腻、昏暗、充斥着劣酒与乔山絮语的小栈,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墙角阴影里,阿大微微动了一下,斗篷下白骨指节无意识地刮过冰冷潮湿的石壁,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星光刺透栖云栈糊着厚厚油垢的窗纸,将屋内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张顺义起身,瞥了眼角落里烂醉如泥、鼾声如雷的乔山,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大和阿二沉默地执行命令,一左一右将那瘫软的躯体架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拖进隔壁那间弥漫着陈腐气息的客房。
张顺义在阿三冰冷骨爪的搀扶下,也倒在了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一夜无话。
天光微亮,张顺义已醒。
他盘坐片刻,从贴身处取出那方看似寻常、入手却微沉且隐有奇异温润感的黄布。
布面黯淡,沾着不知年月的污渍,仿佛只是块擦桌布。
他指尖灌注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能量,沿着布匹边缘几个极隐晦的节点一划,布匹竟如被无形之刃精准剖开。
五张边缘带着细密暗金云雷纹的三角布料,以及一堆零碎布条,出现在他手中。
三角布料上那暗纹在微光下仿佛活物般流转一瞬,又迅速沉寂,归于平凡。
他将其中三块三角巾抖开,仔细系在阿大、阿二、阿三那光秃秃的肩胛骨上,权当披肩。
“醒醒!乔老哥!”
张顺义拍打着乔山布满油汗的脸颊。
乔山哼哼唧唧,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宿醉的浑浊眼珠茫然四顾,随即被墙角那三个披着黄巾的沉默身影吓了一跳,残留的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顺…顺义兄弟,你这几位‘朋友’……”
他指着那三角黄巾,欲言又止。
“走吧,去禾山宗。”
张顺义言简意赅,将剩下的布巾和边角料小心收起,让骷髅三兄弟在卧室待命。
乔山灌了几口凉水压下翻腾的胃气,强打精神带路。
离开那污浊的半山践道,沿着更加徒峭险峻、仿佛直通天穹的石阶向上攀登。
空气越发清冷稀薄,下方尘嚣坊的喧闹彻底成了遥远的背景嗡鸣。
不知攀爬了多久,眼前壑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牌坊横亘在前,云雾缭绕其上,“禾山宗”三个古朴大字笔走龙蛇,隐隐透出令人心神震颤的威压。
牌坊两侧,是徒峭如削、高耸入云的青蒙特内哥罗壁,形成一道天然的门户。
牌坊下,数名身着月白道袍、神情淡漠的年轻弟子持剑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乔山在离牌坊还有数十级石阶处便停下脚步,出示紫色木牌,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对着守卫弟子远远拱手:
“仙师容禀,这位张顺义道友,特来拜山,求入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