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默念,每个字都郑重无比。
礼毕起身,正要退出殿外,忽然有人凑到他身边,低声道:
“李师兄,这观里神象都是为了收集香火而立,并无神明端坐,为何你总是如此躬敬?”
李川江转头,见是同院的孙小六。
这人平时就爱打听闲事,他往日对他略有抵触,并无交情。
但不知为何,今日那点抵触情绪被一阵微风拂过。随即吹散,竟脱口答道:
“孙师弟也知道我不是本府人士。”
“这尊神象虽然略有差异,却与我族中供奉的那尊同名。”
“相传是家祖所传,有大神通大法力的大神,庇佑我李氏百年兴旺。”
这话说出来,李川江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他平日谨慎,这种家族秘事从不对外人言,今日怎么……
但孙小六的追问打断了他的思绪:“哦?你那家祖可是修士?是何境界?如今可还在世?”
李川江摇头,表情郑重:“不在世了。”
“家祖上李下峻,是百多年前的人物。”
“筚路蓝缕十几年,在临渊府立下李氏一族。”
梦境之外,张顺义站在床边,手指仍点着李川江眉心,闭目凝神。
李川江虽然表情淡定,但在梦境之中思绪颇杂,显然其中略有差异,瞒得过一同入梦的同院师兄弟,但却瞒不过他。
蜃珠幻境中,李川江的记忆随着思绪展开。
张顺义的灵识轻轻拨动蜃气,引导着梦境走向。
“李师兄的先祖真是了不得!”孙小六一脸崇拜。
“能在十几年间创下李氏一族,真叫人艳羡。”
“不知留下多大家业?”
李川江被周围几个凑过来的道童围着,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吹捧,心中那点警剔越来越淡。
他本就是旁支子弟,在族中不受重视,难得有人如此追捧他的祖上,虚荣心渐起。
“家祖家祖留下的倒不算多,约莫是半县家产。”
“更是得了机缘入道修行,待家族兴旺之后,便外出寻仙去了。”
梦境开始波动。
张顺义察觉到,李川江意识深处的某些记忆正在浮现。
他立刻加大蜃气输出,稳住梦境,同时引导幻象中的“师兄弟们”更加热烈地追问。
“李家先祖定是留下了不得的宝物吧?”
“李师兄快说说!”
李川江被捧得飘飘然,加之梦境中蜃气影响,神智已不如平时清醒。
他环视四周,见都是平日里相熟的师兄弟,便继续吹捧先祖功绩。
至于实际情况,却被动的泄露出来,被张顺义捕捉补完。
李峻,出身佃户,家境贫寒。
十二岁那年,家乡遭瘟疫,家祖也染了重病,昏迷七日。
七日后醒来,如同换了个人,不仅病愈,还开了窍。
那时李家四口家徒四壁,连饭都吃不饱。
但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里正借了三升米,说要‘做买卖’。
里正当他是孩子胡闹,但家祖舌绽莲花,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竟真借到了。
其后用那三升米,换了最粗劣的草纸和炭笔,走村串乡,给人代写书信、对联、契约。
他不收钱,只收米粮。
写一封家书,收半升米;写一份田契,收一升。
三个月,竟攒下两石粮。
梦境之中,李川江越说越顺,那些从小听腻了的家族传奇,此刻说来竟有几分热血。
“有了本钱,家祖开始在乡镇间贩货。”
“他不象别的货郎只卖针头线脑,而是专挑新奇之物——外乡的种子,古怪的矿石,甚至从行脚商人那里淘换来的残破符录。”
“他眼光奇准,总能在贱价时买入,高价时卖出。”
“两年,家祖在永宁县城盘下一个小铺面,卖杂货。”
“但他不满足,又开始琢磨……”
李川江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触及某些不该说的秘密。
但梦境中,周围的“师兄弟”们眼巴巴望着他,那种被重视、被期待的感觉,让他继续说了下去:
“家祖开始……‘发明’东西。”
“他改良了造纸术。”
“永宁县原本的纸又黄又脆,家祖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用树皮、草浆做原料,造出的纸又白又韧,价格还便宜三成。”
“县里的书生、商铺都抢着买。”
“他还‘发明’了透明琉璃制法。”
“原本只有府城豪商偶尔带来几件琉璃器,价比黄金。”
“家祖闭门研究半月,竟真烧出了琉璃,虽然另辟蹊径不若以往似玉拟真,但胜在玲胧剔透。”
“一套透明琉璃茶具,更是只要十两银子。”
梦境之外,张顺义的手指微微颤斗。
造纸术改良……玻璃制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开了窍”能解释的了。
他稳住心神,继续引导。
梦境中,李川江已说到兴起:
“家祖的铺子越开越大,五年就成了永宁县首富。”
“县太爷都要给他三分面子,但树大招风……”
他神色黯淡下来:
“家祖的奇思妙想太多,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那年秋天,一个游方道人上门,自称‘云鹤真人’,说家祖有仙缘,要收他为徒。”
“家祖那时已三十有五,早过了最佳修行年龄,但谁不想长生?”
“那道人展露了几手法术——挥手招来清风,火符凌空点燃丈外蜡烛,家祖便信了,奉上大半家财作拜师礼。”
“道人传了家祖一篇‘采药吞浆炼形法’,说是筑基妙法。”
“家祖如获至宝,闭关苦修。”
随后虽然李川江心有抵抗,却仍旧将实情道出。
“起初确实有效,家祖精力旺盛,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但两年后……”
李川江的声音发涩:
“家祖开始咯血,起初只是偶尔,后来每日必吐。”
“面色越来越差,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整日念叨要‘筑基大成’。”
“族中请了府城名医,却都查不出病因。”
“直到有一天,家祖突然清醒了。”
“他把祖父和二叔祖叫到床前,说自己被骗了,‘采药吞浆炼形法’是邪法,修炼越深,精血亏空越重。”
“那道人是专门寻他这种身家不菲的凡人,养肥了收割。”
“家祖说,那道人定会再来,到时李家不保。”
梦境中,李川江的眼睛红了:
“家祖干脆以自身为饵,诱其上钩。”